第135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下階數步,如霧濛花,行於殘月中無影,心竊怪之。

既去,欻爾而滅。陰雲四垂,西風颯至,月色既隱,景物慘人。不覺窗戶軋然,兩生股慄,方異其鬼妖也。然亦頗愜於心,精授魂與,宛轉不寐。明日起視,但見樹深雲亂,水流花開,杳無行跡。邂逅水月上人,自靈芝寺掠湖而至。因言夜來夢見一麗人求偶,某不肯從,絕與兩生所見年長者無異,語及大怪,共為欷歔。旬月之內,三人相繼病卒。水月者,故楚中少年僧也,豫知亡期,囑備後事。中秋夜,忽謂其同衣曰:「前生冤業至矣。」辭別親友,自題神主而逝。

○曹世榮

揚州府學生曹世榮,嘉靖元年出行,得一紙裹於途。啟之,有白金五錢。紙內書雲:「不矜細行,終累大德。」又云:「拾得有禍。」世榮懷歸,以汗巾裹置衣架上。抵暮,張燭坐,見一美人之室,笑呼:「曹君,可還我銀。」世榮雲:「無之。」美人乃固求,榮指示之。美人解巾微笑,一顧而去,曰:「書生,真是貪財。」翼夕復至,雲:「與君有緣,猥相得從。」遂留宿,好合倍常。其妻在榻,懵騰不知覺,黎明告去。荏苒三旬,至晝相對,了不懼人。父母知而戒之,不能卻,乃告其妻父應佐。

佐,太學生,有學行,責之曰:「子心邪,所以召邪。」作辨怪文懸於榻。是夕,美人讀之,有慚色,曰:「此應公譏我耳。吾碎之。」亦不敢舉手。良久雲:「此書誚我,我不可留。」即去。明以告佐,佐命移貼房門,而美人不至。他日出郊,遇諸途,問:「娘子何久不相顧。」美人曰:「應公言大有理。我所畏見。」又曰:「某日來與子別,毋相忘。」至日,其父延佐同酌,命世榮立侍其旁。良久,世榮因視階下而笑,佐叱之曰:「故態作耶。」有頃,舉扇障面,與階下切切私語不休。佐奪其扇焚之。世榮稱小解,下階。佐俟之,久不至,起挽之,問何為,曰:「美人適來告別,雲因緣遽斷,亦是天分,此行永不復見郎君矣。所惜者,水裡來,火裡去耳。」由此遂絕。世榮求詩文以謝婦翁。而水火之說,則不可曉雲。世榮今尚無恙。

○戴察

臨川郡南城縣令戴察,初買宅於館娃坊,暇日,與弟閒坐廳,忽聞婦人聚笑聲,或近或遠,察頗異之。笑聲漸近,忽見婦人數十,散在廳前,須臾不見。如此累日,察不知所為。廳階前有枯梨樹,大合抱,意其為祟,因伐之。有石露如塊,掘之轉闊,勢如(釒敖)形,乃火上沃醯,鑿深五六尺,不透,忽見婦人繞坑撫掌大笑,有頃,共牽察入坑,投於石上。一家驚懼之際,婦人復還,大笑。察亦隨出。察才出又失其弟,家人慟哭,察獨不哭,曰:「他亦甚快活,何用哭也。」察至死,不肯言其情狀。

○龐女

龐寅孫待制,一女有容色,適毗陵胡道修,甚雍睦。數年後,道修每夜即有一婦人來同寢。龐或聞其語言,數詰之,道修笑而不答。一夜胡先就枕,龐牽幔欲入,其人自帳中出,姿容妍麗,龐自顧己不若,然爾不懼。胡曰:「子見否,不必怒我,與爾同往訪之。」龐恍惚與衚衕至一處,如王侯第,簾幕華煥,廊廡間懸琉璃燈,光彩奪目。胡與龐方攜手而行,至一堂,有一人自屏後來,乃向帳中所出之人也。胡舍龐走從之,相挽而去。已而對飲堂上。龐憤之,亟欲走歸,顧門宇悉關鎖,倉皇至一處,見有斷垣,乃大呼,逾之而出,明日,胡曰:「昨宵爾胡不少留,乃怒而遁?」自是無可奈何。

時寅孫任發運使,乃具舟楫迎其女並婿至真州就醫。召一道士,能使物治病。俾令伺胡咳聲,即以釘釘其板。如其言釘之,胡大叫曰:「是甚道理?」亟來奪之。龐懼為所得,擲板於河中。時寅孫有館客在後舟,見之,即以手招之,其板逐流至船邊。館客取之,拔去釘,胡大笑。道士悵惋而去。卒不可療,乃復歸毗陵,不復為怪也。

一日,胡謂龐曰:「來日有人攜一女子來售,汝可為我得之,慎勿靳值。」明日,果有老媼攜一村女來,醜陋可駭。胡見之喜曰:「是矣。」乃以數十金得之。胡自是嬖惑此婢,甚歡。蓋怪附婢體而胡見之,乃向之人耳。龐竟離歸。胡與婢生男女數人,亦無他怪。待制之猶子溫孺言之。後問之胡氏,信然。

○鄭彥榮婢

鄭彥榮買得一婢,年十五六,容色不舒,常頩然,鄭詰之,不對,但低頭而已。忽爾火光滿屋,磚瓦亂擲,床榻俱震。鄭甚懼,猶未疑其婢。自後或食饌穢汙,或財帛潛失,日見鼠人立,夜有物歌吟。召行道法者,書符厭劾,終不能勝。婢自雲:「但可驅使,無有他事。」即日平靜。問其所從,曰:「常有一男子夜來同處,性頗剛戾,如別有顧,即見嗔怒。」鄭遂不敢留,乃賤售雲。見唐陸勳《志怪錄》。

○郭長生

元嘉中,太山巢氏先為湘縣令,居晉陵。家婢採薪,忽有一人追之,如相問訊,遂共通情。隨婢還家,仍住不復去。巢恐為禍,夜輒出婢,聞與婢謳歌言語,大小悉聞,不使人見,見者唯婢而已。恆得錢物酒食,日以充足。每與飲,吹笛而歌,歌雲:

「閒夜寂已清,長笛亮且鳴。若欲知我者,姓郭字長生。」

出《幽明錄》。

○孟氏

維揚孟貞者,大商也,多在外貿易財寶。其妻孟氏,先壽春之妓人也。美容質,能歌舞,薄知書,稍有詞藻。春日獨遊家園,四望而吟曰:「可惜春時節,依前獨自遊。無端兩行淚,長只對花流。」吟罷,泣下數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入,笑曰:「何吟之苦耶?」孟氏大驚曰:「君誰家子?何得遂至於此。而復輕言也?」少年曰:「吾性落拓不拘,惟愛高飲大醉。適聞吟詠,不覺喜動於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花下一接良談,我亦可以強攀清調也。」孟氏曰:「欲吟詩耶?」少年曰:「浮生如寄,少年時猶繁花正妍,黃葉又繼,枉惹人間之恨,愁緒千端,何如且偷頃刻之歡也。」孟氏曰:「妾有良人,去家數載,所恨當茲麗景,遠在他鄉,豈惟惋嘆芳菲,固是傷嗟契闊,所以自吟拙句,略敘幽懷耳。不虞君之涉吾地,而見侮如此,宜速去,勿自取辱。」少年曰:「我向聞雅詠,今見麗容,苟蒙見納,雖死且不惜,況責言何害乎?」孟氏命箋續賦詩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