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1頁

此神物所居,力能殺人,雖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兩斛,食犬十頭。麻數十斤,當相與謀殺之。其來必以正午後,慎勿太早,」以十日為期,因促之去。

紇亦遽退,遂求醇醪與麻」犬,如期而往。婦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聘力;俾我等以彩綀縛手足於床,一踴皆斷;嘗紉三幅,則力盡不解。今麻隱帛中,斷之度不能矣。遍體皆如鐵,唯臍下數寸,嘗護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巖曰:「此其食廩,當隱於是。靜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計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氣以伺。

日晡,有物如匹練,自他山下透至若飛,徑入洞中。少選,有美丈夫,長六尺餘,白衣曳杖,擁諸婦人而出。見犬驚視,騰身執之,披裂吮咀,食之至飽。婦人競以玉杯進酒,諧笑甚歡。既飲數鬥,則扶之而去。又聞嬉笑之音。良久,婦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見大白猿縛四足於床,頭顧人蹙縮,求脫不得,目光如電。競兵之,如中鐵石。刺其臍下,即飲刃:血射如注,乃大嘆詫曰:「此天殺我,豈爾之能!然爾婦已孕,勿殺其子,將逢聖帝,必大其宗。」言絕乃死。搜其藏,寶器豐積,珍羞盈品,羅列幾枕。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備。名香數斛,寶劍一雙。婦人三十輩,皆絕色,久者至十年。雲:「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摘採唯止其身,更無黨類。且盥洗著帽,加白袷被,表羅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長數寸。所居常讀木簡,字若符篆,了不可識,已則置石磴下。晴晝或舞雙劍,環身電飛,光圓若月。其飲食無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飲其血。日始逾午,即飄然而逝。半晝往返數千裡,及晚必歸,此其常也。所須無不立得。夜就諸床,嬲戲一夕皆周,未嘗寐。然其狀即猳玃類也,今歲木落之初。忽愴然曰:‘吾為山神所訴,將得死罪,亦求護之於眾靈,庶幾可免。’前此月生魄,石磴火焚其簡書,悵然自失曰:‘吾已千歲而無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顧諸女,泛瀾者久之。且曰:‘此山峻絕;未嘗有人至者。非天假之,何邪?’」紇取寶玉珍麗及諸婦人皆以歸,猶有知其家者。紇妻週歲生一子,厥狀肖焉。後紇為陳武帝所誅。素與江惣善;愛其聰寤絕人,常留養之,故免於難。及長,果文學善書,知名於時。

紇子歐陽誦面似猴,長孫無忌嘲之曰:「誰於麟閣上,畫此一獮猴?」同時因戲作此傳以實之。非實錄也。

又,《大唐奇事》雲:長安有貧僧買一小猿,會人言,堪驅使。虢國夫人慾之,問其由。僧曰:「本住西蜀,居山二十餘年。偶群猿過,遺此小猿,憐而養之。才半載,識人意,會人言語指顧,實不異一弟子。今至成都,資用乏絕,故鬻之。」夫人償以彩帛,僧謝而去。此猿旦夕在婦人側,甚憐愛之。他日,貴妃遺夫人芝草,小猿捧玩良久,倒地化為一小兒,狀形端妍,可十四五。夫人怪而問之。小兒曰:「本姓袁,隨父入蜀山採藥,居林下三年。父嘗以藥苗啖我,忽一日,不覺變身為猿。父懼,棄我去,幸此僧收養,得至夫人宅中。口雖不能言,心中之事,略不遺忘。每至深夜,唯自泣下。今不期還復人身也。」夫人奇之,遂衣以錦衣,使侍從常秘密。二年,容貌轉美。夫人恐人見奪,因不令出,安於別室,以一婢供飼藥食,從所嗜也。一日,小兒與此婢皆化為猿。懼而射殺之,其小兒乃木人耳。

猿化小兒,與《瀟湘記》所載馬化女子事同。益州刺史張某者,有駿馬,甚寶惜之,每令二人曉夕專飼。忽一日,化為一婦人,美麗奇絕,立於廄中。左右遽白,張親至察視。婦人前拜言曰:「妾本家燕中,因癖好駿馬,每睹之,必歡美其俊逸。如此數年,忽自醉倒,俄化為馬,遂奔躍出門,隨意南走,將十里,被人收取,入於君廄;今偶自追恨,淚下入地,地神上奏於帝,遂有命再還舊身:追思往事,如夢覺耳。」張大驚異,安存於家。經數載。婦人忽堅求還鄉,張公尚未允,婦人號泣,仰天自撲,忽復化為馬,奔突而出,不知所之。

○猴精

天台市吳醫有女,年及笄,方擇婿,忽於中庭見故嫂,恍惚間忘其死,與敘間闊。嫂曰:「當春光澹盪,鶯花可人,景物如此,姑獨無念乎?」女不答。又曰:「必待媒妁之言,不過得一書生,或一小吏,或富室,或豪子,如是極矣。有侯將軍者,富貴名族,仕御馬院,蒙天子眷寵,得大官,風態標度,魁梧異常,姑如有意,當為平章耳。」女曰:「惟父母命,我安得專?」嫂曰:「汝謂之可,即可,何待二親。」言畢而沒。

女自是精爽迷罔,頓如痴人,正晝昏睡,暮則華妝豔飾,伺夜若有所之。殆一年許,形質枯悴,其家莫測。巫師禳解,萬端不效。忽語曰:「我將軍明日當至,宜延接;不然,將降大禍。」父母不敢拒,強為設盛饌,呼倡樂,羅陳於堂。

至期,聞外傳呼甚雄,已而高牙大纛,騶從戈戟,絳燭前列,後騎歌吹,軒蓋陸續而來。十餘輩衣巾各殊,或被戎服,或絳綃而冠,或赭黃而帽,大抵皆美丈夫也。吳叟拜之,皆答拜。揖遜就席,觴行酬勸,謔浪盡歡。竟酒,與吳同載而出。繼此時一來,吳氏不勝其擾。

郡人言:「此地有寧先生,道法通神。盍往告。」吳即日持牒往告。寧書符籙使置門首,妖見之曰:「吾非鬼,何畏此哉。」笑而出。寧聞之大怒,亟訪吳,建壇置獄,皆見騰龍驟虎,神物亂雜,環繞其居。妖正在女室,頗窘懼,呼卒索馬,欲趨小樓而上,既出復入者數四。明日,寧語吳氏曰:「但見物如飛鳥者,急擊勿失。」吳伏壯僕,持梃候門。夜有黃雀入,急擊之,應手化為鶯;再擊之,已如鷹;少選,大如車輪,見者怖走。寧敕神將擒撲,始仆地死,乃巨猴也,兩翅如蝙蝠。凡三夕,獲三物,其一首若熊。後畫地為牢,命力士搜捕妖黨,得狐狸,蛇虺,木石,鳥獸之屬不可計,皆輦致鐵臼內杵碎之。詰其嫂導誘之狀,即引伏,以親故不治。焚猴屍,揚灰江上,竄其魄於海陬,女遂如初。

○狐精

唐兗州李參軍,拜職赴土。途次新鄭逆旅,遇老人讀漢書,李固與交言,便及姻事。老人問婚何家?李辭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當選婚好。今聞陶貞益為彼州都督,若逼以女妻君,君何以辭之?陶李為婚,深駭物聽。僕雖庸劣,竊為足下羞之。今去此數里,有蕭公,是吏部璿之族,門第亦高。見有數女,容色殊麗。」李聞而悅之,因求老人紹介於蕭氏。其人便去,久之方還。言:「蕭公甚歡,謹以待客。」李與僕御偕行。既至,門館清肅,甲第顯煥。高槐修竹,蔓延連亙,初,二黃門惟持金椅床延坐,少時蕭出,著紫羅衫,策鳩杖,雪髯神鑑,舉動可觀。李望敬之,再三陳謝。蕭雲:「老叟懸車之所,久絕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見過。」延李入廳,尋薦珍膳,海陸交錯,多有未名之物。食畢觴宴,老人乃雲:「李參軍向欲論親,已蒙許諾。」蕭便敘數十句,語深有土風。作書與縣官,請卜人擇日。須臾,卜人至,雲:「卜吉正在此宵。」蕭又作書與縣官,借頭花釵絹兼手力等。尋而皆至。其夕,亦有縣官來作儐相,歡樂之事,與世不殊。至入青廬,婦人又殊美,李生愈悅。暨明,蕭公乃言:「李郎赴土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隨去。寶鈕犢車五乘,奴婢人馬三十匹。其他服玩,不可勝數。見者謂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稱羨。李至任,積二年,奉使入洛。留婦任舍,婢等並妖媚蠱冶眩惑,丈夫往來者,多失志焉。

異日,參軍王顒曳狗將獵,李氏群媚,見狗甚駭,多騁而入門。顒素疑其妖媚,爾日心動,徑牽狗入其宅。閤家拒堂門,不敢喘息,狗亦掣攣號吠。李氏婦門中大詬曰:「婢等為狗咋,今尚惶懼。王顒何事牽犬入人家?同官為僚,獨不為李參軍地乎?」顒意是狐,嗟嘆。競排窗放犬,咋殺群狐,唯妻死身是人,而其尾不變。顒往白貞益,貞益往取驗,復見諸死狐,嗟嘆久之。時天寒,乃埋一處。經十餘日,蕭使君遂至。入門號哭,莫不驚駭。數日來,諸陶聞訴,言辭確實,容服高貴,陶甚敬待。因收王顒下獄。王固執是狐,取前犬令咋蕭。時蕭陶對食,犬至,蕭引犬頭膝上,以手撫之,然後與食,犬無搏噬之意。後數日,李生亦還,號哭累日,欻然發狂,齧王通身盡腫。蕭謂李曰:「奴輩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其苦痛。當日即欲開瘞,恐李郎被眩惑,不見信,今宜開視,以明奸妄也。」命開視,悉是人形。李愈悲泣。貞益以顒罪重,錮身推勘。顒私自雲:「已令持十萬於東都,取咋狐犬,往來可十餘日。」貞益又以公錢累千益之。其犬既至,所由謁蕭對事,陶於正廄立,待。蕭入府,顏色沮喪,舉動惶憂,有異於常。俄,犬自外入,蕭作老狐,下階走數步,為犬咋死。貞益使驗死者,悉是野狐。顒遂免難。

人之相害,種種不一。狐雖異類,若不為人害,勝人類多矣;何與他人事:而顒必欲窮之。恐李參軍未必德,而反以為怨也。

又,章使君者,名崟,第九,少落拓嗜酒。其從父妹婿曰鄭六,不記其名。早習武藝,亦好酒色。貧無家,託身於妻族。與崟相得,遊處不間。

天寶九年夏六月,崟與鄭子偕行於長安陌上,將會飲於新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