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跪訖,就坐。謂穆曰:「莊居寂寞,久絕賓客,不意君子惠顧。然而與君有舊,不敢使婢僕言之,幸為勿笑。」穆曰:「羈旅之人,館穀是惠,豈意特賜相見,兼許敘舊。且穆平生未離京洛,是以江淮親故,多不之識,幸盡言也。」縣主曰:「欲自陳敘,竊恐驚動長者。妾離人間已二百年矣。君亦何從而識?」穆初聞其姓楊,及自稱縣主,意已疑之。及聞此言,乃知是鬼,亦無所懼。縣主曰:「以君獨孤將軍之貴裔,世稟忠烈,故欲奉託,勿以幽冥見疑。」穆曰:「穆之先祖,為隋室忠臣,縣主必以穆忝有祖風,故欲相托,乃平生之樂聞也。有何疑焉?」縣主曰:「欲自宣洩,實增悲慼。妾父齊王,隋帝第二子。隋室傾覆,妾之君父同時遇害。大臣宿將,無不從逆,唯君先將軍,力拒逆黨。妾時年幼,尚在左右,具見始末。及亂兵入宮,賊黨有欲相逼者,妾因罵辱之,遂為所害。」因悲不自勝。穆因問其當時人物及大業末事,大約多同隋史。久之,命酒對飲,言多悲咽,為詩以贈穆曰:
「江都昔喪亂,闕下多搆兵。豺虎恐吞噬,干戈日縱橫。
逆徒自外至,半夜開重城。膏血浸宮殿,刀槍倚簷楹。
今知從逆者,乃是公與卿。白刃汙黃屋,邦家遂因傾。
疾風表勁草,世亂識忠臣。哀哀獨孤公,臨死乃結纓。
天地既板蕩,雲雨時未亨。今者二百載,幽懷猶未平。
山河風月古,陵寢露煙青。君子秉垣德,方垂忠烈名。
華軒一惠顧,土室以為榮。丈夫立志操,存沒感其情。
求義若可託,誰能抱幽貞?」
穆深嗟嘆,以為班婕妤所不及也。因問其平生製作。對曰:「妾本無才,但好讀古集。嘗見謝家姊母,及鮑氏諸女,皆善屬文,私懷景慕。帝亦雅好文學,時時被命。當時薛道衡名高海內,妾每見其文,心頗鄙之。何者;情發於中,但直敘事耳。何足稱讚?」穆曰:「縣主才自天授,乃鄴中七子之流。道衡安足比擬?」穆遂賦詩以答之,曰:
「皇天昔降禍,隋室如綴旒。患難在雙闕,干戈連九州。
出門皆凶豎,所向多逆謀。白日忽然暮,頹波不可收。
望夷既結釁,宗社亦貽羞。溫室兵始合,宮闈血已流。
憫哉吹簫子,悲啼下鳳樓。霜刃徒見逼,玉笄不可求。
羅襦遺侍者,粉黛成仇讎。邦國已淪覆,餘生誓不留。
英英將軍祖,獨以社稷憂。丹血濺黼扆,豐肌染戈矛。
今來見禾黍,盡日悲宗周。玉樹深寂寞,泉臺千萬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