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1頁

蓋蘇人歸計甚急,止取原值而去也。明年辛巳三月,武宗崩,天下服喪。遼既絕遠,布非土產,價頓高,又獲利三倍。如是屢屢,不能悉紀。四五年間,展轉數萬,殆過昔年所喪十倍矣。

他夕,程問天堂地獄因果報應之說,悉為剖析。又問美人:「姓氏為何?」曰:「吾既海神,有何姓氏?」「有父母親戚乎?」曰:「既無姓氏,豈有親戚?」「年幾何矣?」曰:「既無所生,有何年歲?」

迨嘉靖甲申,首尾七年。每夜必至,氣候悉如江南二三月時。兩情繾綣,愈久愈固。一夕,程忽念及鄉井,謂美人曰:「僕自離家,已二十年矣。向因耗折,不敢言旋。今蒙大造,豐饒過望。欲暫與兄歸省墳墓,一見妻子,便當復來,永奉歡好。期在週歲。」美人欷歔嘆曰:「數年之好,果盡此乎。郎宜自愛,勉圖後福。」言訖,悲不自勝。程大駭曰:「某告假歸省,必當速來,以圖後會,何敢有負恩私?而夫人乃遽捐棄若是耶?」夫人泣曰:「大數當盡,非關彼此。郎適所言,自是數當永訣耳。」言猶未已,前者二美人及諸侍女儀從,一時皆集。兩情依依,哽咽不已。諸女前啟曰:「大數已終,法駕備矣!請速登途,無庸自戚。」美人猶執程手泣曰:「子有三大難近矣!時宜警省,吾自相援。過此以往,終身清吉,永無悔吝,壽至九九,當候子於蓬萊三島,以續前盟。子亦自宜宅心清淨,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雖與子相遠,子之動作,吾必知之。萬一墮落,自幹天律,吾亦無如之何也!勉之,勉之。」程斯時神志俱喪,莫措一辭,但雪涕而已,既而鄰雞群唱,促行愈急,乃執手泣訣而去,天明,兄聞哀慟之聲,細詰不已。度弗能隱,乃具述會合始末,及所以豐裕之由。兄始駭悟,相與南面瞻拜。次日,城之內外,皆傳遍矣。程由是終日鬱郁,若居伉儷之喪,遂束裝南歸。俾兄先部貨財,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輕騎,由京師出居庸,至大同,省其從父。留連累日,未發。忽夢所遇美人,催去甚急,曰:「禍將至矣!猶盤桓何為?」程憶前言,即晨告別。而從父殷勤留餞,抵暮出城,時已曛黑,乃寓宿旅館。是夜三鼓,又夢美人連催速發,雲:「大難將至,稍遲不得脫矣!」程驚起,策騎東奔四五里,忽聞炮聲連發。回望城外,則火炬四出,照天如晝。蓋叛軍殺都御史張文錦,脅城內外壯丁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關外。又夢美人連促過關,雲:「稍遲必有狴犴之憂矣!」程又驚起,叩關,候門啟先行。行過數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關者,非公差吏役,皆桎梏下獄詰驗,恐有奸細入京也。是夜,與程偕宿者,無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者,有庾死於獄者。程入舟,為兄備言得脫之故,感念不已!及過高郵湖,天雲驟黑,狂風怒號,舟掀蕩如簸。須臾二桅皆折,危在瞬息矣!忽聞異香滿舟,風即頓息。俄而黑霧四散,中有彩雲一片,正當舟上,則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髮分明,以下,則霞光擁蔽。程悲感之極,涕泗交下,遙瞻稽首。美人亦於雲端舉手答禮,容色猶戀戀如故也。舟人皆不之見。良久而隱,從是遂絕矣。

程於丙申年,來遊金陵雨花臺。有人邀與相見,詢其始末。程故儒家子,少嘗讀書,其言歷歷,俱有源委。且年已六十,容色僅如四十許人。足徵其遇異人無疑也。

○河伯女

餘杭縣南有上湖,湖中央作塘。有一人乘馬看戲,將三四人至岑村,飲酒小醉,暮還。時炎熱,因下馬入林中,枕石而眠。馬逸,從人悉追之,至暮不返。眠覺,日已向晡,不見人馬。見一女子,年可十六七。雲:「日既向暮,此間大可畏,君作何計?大人暫欲相見,便可同行。」俄見二十餘人,隨新車至,趨上,其行如飛。道中絡繹把火,見城郭邑居。既入城,進廳事。有信幡,題雲「河伯」。俄見一人,年三十許,顏色如畫,侍衛繁多,相對欣然。敕行酒炙,雲:「僕有小女,頗聰明,欲以給君箕帚。」其人知是神明,不敢拒逆。便敕備辦,令就進婚,郎申承白已辦。遂穿絲布單衣,及紗夾絹裙,紗衫褲履屐,皆精好。又給十小束,青衣數十人。婦年可十八九,姿容婉媚,一住三日,經大會客,拜閤,四日,雲:「禮既有限,當發遣去。」婦以金甌麝香囊為婿別,涕泣而分。又與錢十萬,藥方三卷。雲:「可以施功布德。」復雲:「十年當相迎。」此人歸家,遂不肯別婚,辭親出家作道人。所得三卷方:一卷脈經;一卷湯方;一卷丸方。周行救療,皆致神驗。後母老兒喪,因還婚宦,出《幽明錄》。

太原郡東有崖山。天旱,土人常燒此山以求雨,俗傳:「崖山神娶河伯女,故河伯見火,必降雨救之。」今山上多生水草。

○盪口仙姝

華善述,字仲達,無錫縣人。住盪口,少有靈質,喜談《黃庭內景》之事。弱冠時,嘗遇一仙姝夜降,容服端麗,世無儔也。自雲與生有夙緣,經宿而去。情好甚篤,題詩贈華雲:

「冷落珠簾二十秋,今宵重脫翠雲裘。仙郎漫著紅羅汙,花蕊年年血淚流。」

臨別,授華辟穀煉氣諸方。華遂絕粒,閉關獨處。室中時時聞異香,又數有笙鶴往來。因賦《懷仙雜詩》數章,嘗錄以示人。其佳句有云:「鏡裡舞鸞空有恨,釵頭飛燕已無蹤。」「永夜夢魂千里月,隔年書信數行星。」「至今別處依然在,夜夜明河瀉枕邊。」「丹霞有路身難到,青鳥能言信易通。」「織就雲衣如可寄,願添調脫在其中。」皆有感而作,非漫言也。琅琊王世貞,沛國劉鳳,皆嘗過其家。並見群鶴舞於空中,如送迎然。

○汜人

垂拱中,駕在上陽宮。太學進士鄭生,晨發銅駝裡,乘曉月度洛橋。橋下有哭聲甚哀,生下馬察之,見一豔女,翳然蒙袂曰:「孤養於兄嫂,嫂惡苦我,今欲赴水,故留哀須臾。」生曰:「能隨我歸乎?」應曰:「婢御無悔。」遂載與之歸所居,號曰汜人。能誦《楚詞》《九歌》《招魂》《九辨》之書。亦嘗擬詞賦為怨歌,其詞豔麗,世莫有屬者。因撰《風光詞》曰:

「隆光秀兮招盛時,播薰綠兮淑華歸。顧空漢兮有處萼,方潛重房以師姿。見耀態之韶美兮,蒙長謁以為帷。醉融光兮眇眇瀰瀰。遠千里兮涵煙眉,晨陶陶兮暮熙熙。無婀娜之穠條兮,(女臾)盈盈以披遲。酬遊顏兮倡蔓卉,流情電兮發隨施。」

生居貧,汜人常出輕繒一端賣之,有胡人酬千金。居歲餘,生將遊長安。是夕,謂生曰:「我湖中蛟室之姝也,謫而從君。今歲滿,無以久留君所。」乃與生訣,生留之不能得。去後一餘年,生兄為嶽州刺史,會上巳日,與家徒登岳陽樓,望鄂渚,張宴樂酣,生愁思吟曰:「情無限兮蕩洋洋,懷佳期兮屬三湘。」聲未終,有畫舫浮漾而來,中為綵樓,高百餘尺。其上花帷帳闌籠畫囊,有彈弦鼓吹者,皆神仙蛾眉,被服煙電。裾袖皆廣大,中一人起舞,含嚬怨慕,形類汜人。舞而歌曰:「訴青春兮江之隅,拖湖波兮嫋綠裾。荷拳拳兮來舒,非同歸兮何如。」舞畢,斂袖悵然。須臾,風濤崩怒,遂不知所在。

○西湖水仙

宋時,有邢鳳者,字君瑞,寓居西湖,有堂曰「此君」,水竹幽雅,常偃息其中。一日獨坐,見一美女度竹而來。鳳意謂人家宅眷,將起避之。女遽呼曰:「君瑞毋避我,有詩奉觀。」乃吟曰:

「娉婷少女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彎弓渾忘卻,羅衣虛度五秋霜。」

鳳聽罷,亦口占挑之曰:

「意態精神畫亦難,不知何事出仙壇?此君堂上雲深處,應與蕭郎駕綵鸞。」

女曰:「予心子意,彼此相同。奈夙數未及,當期五年。君來守土,相會於鳳凰山下。君如不爽,千萬相尋。」言訖不見。後五年,邢隨兄鎮杭,乃思前約,具舟泛湖。默唸間,忽聞湖浦鳴榔,遙見一美人,駕小舟,舉手招之,曰:「君瑞,信人也。」並舟相敘曰:「妾西湖水仙也。千里不違約,君情良厚矣!」君瑞喜躍過舟,蕩入湖心,人舟俱沒。後人常見鳳與採蓮女,遊蕩於清風明月之下,或歌或笑,出沒無時焉。

○洞庭君女

唐儀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念鄉人有客於涇陽者,遂往告去。至六七里,鳥起馬驚,急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毅怪視之,乃殊色也。然而娥臉不舒,巾袖無光,凝聽翔立,若有所伺。毅詰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此?」婦始笑而謝,終泣而對曰:「賤妾不幸,今日見辱問於長者。然而恨貫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聞焉!妾洞庭龍君少女也。父母配嫁荊州次子,而夫婿樂逸,為婢僕所惑,日以厭薄。既而將訴於舅姑,舅姑愛其子,不能御。逮訴頻切,又得罪於舅姑。舅姑毀黜以至此。」言訖,欷歔流涕,悲不自勝。又曰:「洞庭於茲,相遠不知其幾多也?長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斷盡,無所知哀。聞君將還吳,密邇洞庭。欲以尺書,寄託侍者。未卜將以為可乎?」毅曰:「吾義夫也。聞子之言,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是何可否之謂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塵間,寧可致意耶?子有何術,可以導我?」女悲泣再謝,曰:「君不許,何敢言?既許而問,則洞庭之與京邑,不足為異也。」毅請聞之。女曰:「洞庭之陰,有大橘樹焉,鄉人謂之社橘。君當解去茲帶,束以他物,然後舉樹三發,當有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