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賈伯堅

山東名姝金鶯兒,美姿色,善談笑。搊箏合唱,鮮有其比。賈伯堅為山東僉憲,一見屬意焉,與之甚暱。後除西臺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紅繡鞋》曲以寄之,曰:

「樂心兒比目連枝,肯意兒新昏燕爾。畫船開,拋閃得人獨自,遙望關心店兒。黃河水流不盡心中事,中條山隔不斷相思。常記得夜深沉,人靜悄自來時。來時節,三兩句話兒。去時節,一篇詩,記在人心窩兒裡直到死。」

由是臺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東以為美談。見《青樓集》。

○常倫

沁水常倫,字明卿,中楊慎榜進士。為評事時,過娼家宿,至日高方徐起。或參會不及,長吏訶之,傲然曰:「故賤時過從胡姬飲,不欲居薄耳。」竟用考調判陳州。

○陶懋學

寶應陶成,字懋學,號雲湖,狂而任俠。中式後,以挾妓事露。御史惜其才,欲全之。覽其贈妓詩,謬曰:「此殆非成作。」成曰:「天下歌詩,無出成右者,此詩非成,誰能作乎?」御史怒,遂除名。晚年,有妓甚美,而不肯與交。成自織錦裙,煅金環以見,極其精巧,有類鬼工。妓大喜,與之稠密。遂攜其妓以遁。坐謫戍邊,李西涯諸公留之京師。

○邵御史

蘇州皋橋,有何氏兄弟二人,世以販漆為業。一日,大郎與二郎閒坐店中,見一長大漢子,其須自兩眶下虯然而起,面悉被長毛,不見其鼻。二郎大笑,謂此人何從下食。大郎便趨出,長揖而進。其人曰:「與君風馬,何緣見接?」大郎曰:「見丈人狀貌非常,特欲一致殷勤,無他意也。」進以雞黍酒脯。其人袖中取出金鉤子一雙,左右分掛其須,從容飲啖,無異常人。既畢,謝主人曰:「某萍梗江湖,遨遊上國,落落無見知者。荷君兄弟,置酒為樂,又執禮最恭。自慚無有異日,未知圖報何地耳?」自是別去,數年杳無聲跡。

後大郎二郎各挾資往嶺南販漆,既至海上,惡風飄泊,夜為海賊劫至一寨中,兄弟相持而泣,自分必死。既見寨主,便問:「汝兄弟何以至此?」下階親釋其縛,蓋即昔年滿面長毛人也。何答以:「販漆」曰:「漆不須買,荒寨所餘。」開筵設具,強留之半月。厚贈金繒,復遺之漆四十桶,滿載還家。入門,與母妻相慶,兄弟各分二十桶。適新郭人來買漆,舁之一桶去;明日五更復來。大郎疑其中有物,覆之,每桶底置二元寶在。因秘而不言,盡出其囊中裝,以他客悉居二郎之漆,而罟其金。二郎不知也。後稍稍覺露,二郎不勝忿爭,求索無厭,大郎便以毒藥鴆殺之。二郎之婦訟於官,論大郎抵死。獄已質成,無異詞矣。後大郎亦使其婦出訴於御史臺。時邵天民按江南,見大郎婦妍冶上色,非人間有也。徑呼至案前,以眉語挑之。夜與指揮張建節謀,張取食籮,鑿通其底,坐婦。託言領給於中,舁而進,伴御史宿三夜。後便更男子衣,夜混執燈者入,無忌憚矣!御史卒釋其夫之罪而出之。里人皇甫司勳汸,撰《淫史謠》雲:

「暫收寶髻與羅裙,結束吳兒兩不分。夜夜臺中陪御史,朝朝門外候將軍。」

指此事也。邵由此聲名大損。

○章子厚

章子厚惇,初來京師赴省試。年少,美丰姿。當日晚,獨步御街。見雕輿數乘,從衛甚都。最後一輿,有一婦人,美而豔。揭簾以目挑章。章因信步隨之,不覺至夕。婦人以手招與同輿載一甲第,甚雄壯。婦人者,蔽章雜眾人以入一院。甚深邃,若無人居者。少選,前婦人始至,備酒饌甚珍。章因問其所,婦人笑而不答。自是婦人引儕輩,迭相往來甚眾,俱亦姝麗。詢之,皆不顧而言他。每去,則以巨鎖扃之。如此累日夕,章為之體敝,意甚彷徨。一姬年差長,忽發問曰:「此豈郎所遊之地,何為至此耶?我主翁行跡,多不循道理,寵婢多而無嗣息。每鉤致年少之徒,與群婢合,久則斃之,此地數人矣。」章惶駭曰:「果爾,為之奈何?」姬曰:「觀子之容,蓋非碌碌者,似必能脫。主人翌日入朝甚早,今夕解我之衣以衣子,我且不復鎖門。俟至五鼓,吾來呼子,亟隨我登廳事。我當以廝使之服被子,隨前騶以出,可以無患矣!爾後慎勿以語人,亦勿復遊此街。不然,吾與若皆禍不旋踵。」詰旦,果來叩戶。章用其術,遂免於難。及既貴,始以語族中所厚善者雲。後得其主翁之姓名,但不欲曉於人也。少年不可不知誡也。

○蔡太師園

京師士人出遊。迫暮,過人家缺牆,似可越。被酒,試逾以入,則一大園。花木繁茂,徑路互動,不覺深入。天漸暝,望紅紗籠燈遠來。驚惶尋歸路,迷不能識。亟入道左小亭,氈下有一穴。試窺之,先有壯士伏其中,見人驚奔而去。士人就隱焉。已而燈漸近,乃婦人十餘,靚妝麗服。俄趨亭上,競舉氈,見生。驚曰:「不是。」又一婦熟視曰:「也得,也得。」執其手以行,生不敢問。引入洞房曲室,群飲交戲,五鼓乃散。士人倦憊不能行,婦貯以巨篋,舁而遣之牆外。天將曉,懼為人所見,強起扶持而歸。他日跡其所遇,乃蔡太師花園也。

○張灝

仁和張灝,與姻家婦八娘私。乘其夫出,約以夕至。鄰人江十八知之,詐為張狀,先往求合,婦嚴拒。江素無賴,持佩刀以行,即舉刀斫之,攜頭擲怨家李縫工後垣。灝隨入八孃家,見屍橫流血,驚走,為巡者所獲,送官。邑令劉洪謨,鞫知姦情,又衣有血跡。灝不勝拷掠,誣服。第無首,獄尚未決。是早,李縫工起,見女首,亟累土埋之。為鄰叟所窺,鳴之錢塘令,令嚴訊縫工,竟不知首從何來,姑系之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