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明年,復商於粵,旅次適與楚人同館,相得頗歡,戲道生平隱事。新安人自言「曾於君鄉,遇一婦」如此。蓋楚人外氏,故客粵中,主人皆外氏舊交,故楚人假外氏姓名作客,新安人無目物色也。楚人內驚,佯不信曰:「亦有證乎?」新安人出珠衣,泣曰:「歡所贈也,君歸囊之便,幸作書郵。」楚人辭曰:「僕之中表,不敢得罪。」新安人亦悔失言,收衣謝過。

楚人貨盡歸家,謂婦曰:「適經汝門,汝母病甚,渴欲見汝。我已覓轎門前,便當速去。」復授一簡書曰:「此料理後事語。至家,與阿父相聞。我初歸,不及便來。」婦人至母家,視母顏色初無恙,因大驚,發函視之,則離婚書也。闔門憤慟,不知所出。婦人父至婿家請故,婿曰:「第還珠衫,則復相見。」父歸,述婿語,婦人內慚欲死。父母不詳其事,姑慰解之。

期年,有吳中進士宦粵過楚,擇妾,媒以婦對。進士出五十金致之。婦人家告前婿,婿簡婦房中大小十六箱,皆金帛寶珠,封畀妻去。聞者莫不驚嗟。

居期年,楚人復客粵,偶與主人算貨不直,語競,搪翁仆地,翁暴死。二子訟之官,官即進士也。夜深,張燈簡狀,妾侍側,見前夫名氏,哭曰:「是妾舅氏,今遭不幸,願丐生還。」官曰:「獄將成矣。」婦人長跪請死。官曰:「起,徐當處分。」明日欲出,復泣曰:「事若不諧,生勿得見矣。」官乃語二子:「若父傷未形,須刷骨一驗。」欲移屍置漏澤園。二子家累千金,恥虧父體,叩頭言「父死狀甚張,無煩剔剜」。官曰:「不見傷痕,何以律罪?」二子懇請如前。官曰:「若父老矣,死其分也。我有一言,足雪若憾。若能聽否?」二子鹹請惟命。官曰:「令楚人服斬衰,呼若父為父。葬祭悉令經紀,執拂躃踴,一隨若行。若父快否?」二子叩頭曰:「如命。」舉問楚人,楚人喜於拯死,亦頓首如命。事畢,妾求與舅氏相見,男女合抱,痛哭逾情。官疑之,因叩其實,則故夫婦也。官不忍,仍使移歸,出前所攜十六箱還婦,且護之出境。楚人已繼娶,前婦歸,反為側室。

或曰,新安人以念婦故,再往楚中,道遭盜劫。及至,不見婦,愁忿病劇不能歸,乃召其妻。妻至,會夫已物故。楚人所置後室,即新安人妻也。九籥生曰:「若此,則天道太近,世無非理人矣。」小說有《珍珠衫記》,姓名俱未的。

夫不負婦,而婦負夫,故婦雖出不怨,而卒能脫其重罪。所以酬夫者,亦至矣!雖降為側室,所甘心焉。十六箱去而復返,令之義俠,有足多者。嫗之狡,商之淫,種種足以誡世。惜不得真姓名。

○張紅紅

大曆中,有才人張紅紅者,本與其父歌於衢路丐食,過將軍韋青所居。青聞其歌音嘹亮,察之,乃有媚色,遂納為姬。舍其父於後戶,優給之。乃自傳其藝,穎悟絕倫。嘗有樂工自撰歌,即古《長命西河女》,而加減其節奏,頗有新聲,未進聞,先侑歌於青。青召紅紅於屏風後聽之。紅紅乃以小豆數合記其拍。樂工歌罷,青入問紅紅:「如何?」曰:「已得矣!」青出雲:「有女弟子久曾習此,非新曲也。」即令隔屏風歌之,一聲不失。樂工大驚異,遂請相見,驚服不已。再雲:「此曲先有一聲不穩,今已正矣。」尋達上聽。翌日,召入宜春院,寵澤隆異,宮中號「曲娘子」。尋為才人。一日,內史奏韋青卒,上告紅紅,乃上前嗚咽奏雲:「妾本風塵丐者,一旦老父死有所歸,致身入內,皆自韋青。妾不忍忘其恩。」乃一慟而絕。上嘉嘆之,即贈昭儀。

紅紅之未遇韋青也,不免行丐。既遇,而遂達至尊。雖曰人有絕技,定不埋沒,而亦見知音之難遇矣。始蒙識拔,卒以死報,紅紅其伯牙氏之琴乎!

○王玉英

福清茂材韓生慶雲,授徒於長樂之藍田石尤嶺間。見嶺下遺骸,傷之。歸具畚鍤,自為瘞埋。

是夜,有人剝啄籬外。啟戶,見端麗女子曰:「妾王玉英也,家世湘潭。宋德祐間,父為閩守,將兵御胡元,戰死。妾不肯辱,與其家死嶺下。歲久,骸骨偶出,蒙公覆掩,恩最深重,來相報耳。妾非人,雖不可謂非人,理有冥合,君其勿疑。」遂與合。而亡何,子生。孕以七月七日。慶雲母亦微知其事,急欲見孫,因抱歸。女戒曰:「兒受陽氣尚淺,未可令人遽見。」忽母來登樓,女已抱子從窗牖逸去,噉兒果尚棄在地,始猶謂是蓮子,察之乃蜂房也。抱兒歸湘潭。無主者,乃故棄之河旁,書衣帶間曰:「十八年後當來歸。」

湘潭有黃公者,富而無子,拾之。稍長,清癯敏慧異常兒,名曰鶴齡。旋生二子,曰鶴算、二齡。共習制舉之業,頗有聲。已而,二弟皆授室,獨鶴齡泥衣帶中語,未決。然已捐金四十,委禽於其裡易氏矣。

先是,女即歸楚,嘗以二竹筴與生,令擊筴則女即至。凡有疾痛禍患,得女一語,即獲庇祐。後以人言,疑女為妖,又誣生失行,淫主人女,褫去章服。女故來漸疏,相期惟一歲一來,來必以七月七夕。久之,女謂生曰:「兒生已符衣帶之期,可來視之。」生遂抵湘潭,偽作星家言謁黃公。公出三子年甲,生指鶴齡者曰:「此非公子,即浪得,當歸矣。」黃公色動,問所自來。生曰:「我即棄兒父,故來試公。儻不寒盟,有衣帶語在。」公曰:「固也,我已有子,不死溝壑。公若還珠,可忘阿保。他且勿論,頃者委禽之資,當為計耳。」因問兒所在。曰:「應試長沙去也。」生即往就視。一見,兩皆感動,若不勝情。其弟暨家奴,皆大詬,禁不令與語。生自忖,貧既不能償金,又婚未易就。以諮女,亦莫為計。遂棄之歸。始來浮湘,屢經險,女皆在舟中陰為衛。又為經紀其資斧。至兒不得,疾歸,女亦恚恨,若有待耳。抵閩,人皆驚詫。蓋始皆謂生必死狐媚,今不然。又見兒,知非祟也。

女能詩,長篇短語,筆落數千言,皆臻理致。其《詠某貞婦》詩曰:

「芳心未可輕《行露》,高節何須怨《凱風》。」其《憶生》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