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彼聞我有他故,特為此以開釋我耳。」因取香珮細認,覺其虛,因曰:「我故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終又背而之他,則我之淫蕩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終,人謂我何?紅娘子愛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愛一身以謝申生也。」遂不復言。舅聞而亦憐之,業已成矣,無可奈何。遣紅輩百端為之開釋,終莫能悟。嬌遂吟詩二首,寄與申生別雲:

「如此鍾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頭非。汪汪兩眼西風淚,猶向陽臺作雨飛。」

「月有陰晴與圓缺,人有悲歡與會別。擁爐細語鬼神知,拚把紅顏為君絕。」

間隔數日,嬌竟以憂卒。

生方接來詩,而訃音隨至,茫然自失,對景傷懷,獨坐則以手書空咄咄,若與人語。因賦《憶瑤姬》詞以吊嬌娘,詞曰:

「蜀下相逢、千金麗質,憐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無此奇遇。梨花擲處,還驚起,因共我擁爐低語。今生拚兩兩同心,不怕旁人間阻。此事憑誰處?對神明為誓,死也相許。徒思行雲信斷,聽簫歸去,月明誰伴孤鸞舞?細思之,淚流如雨。便因喪命,甘從地下,和伊一處!」

生兄綸見此詞尾句,知其語不祥,因再三慰解,終不能堪。又於壁上題詩一絕,以別父母。詩曰:

「竇翁德邵如椿古,蔡母年高與鶴齊。生育恩深俱未報,此身先死奈虞兮!」

題畢,簡嬌所贈香羅帕,自縊於書窗間,為家人所覺,救免。兄綸與生之素識,皆來勸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少年高科,青雲足下,而甘死兒女子手中耶!況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生色變氣逆,不能即對,徐曰:「佳人難再得!」因回顧二親,叮嚀曰:「二哥才學俱優,妙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萬里,顯親揚名,大吾門戶,承繼宗祧,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顧兄綸曰:「雙親年高侍養,純不孝,不能酬罔極之恩,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飲食,日漸羸,竟奄奄不起。父母大慟,即日馳書告舅。

舅得書,飛紅輩知之,舉家號泣。舅因呼紅痛責之曰:「往時問汝,汝何不實告我!稔成事變,以至於此,皆汝之咎。」紅不能對,因伏地請罪。久之,舅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兩違親議,亦老夫之罪也。」因痛自悔。又謂紅曰:「生前之願,既已違之矣,與死後之姻緣可也。我今復書,舉嬌柩以歸於申家,得合葬焉。歿而有知,其不怏怏於泉下也必矣。」於是復書,以此言告於生之父母。許焉。越月,得吉日,戒嚴,遂舁嬌柩以歸生家。舅書自悔責,且謝兩背姻盟之非。乃遣紅來弔慰,營辦喪事。又月餘,詢謀僉同,乃合葬於濯錦江邊。葬畢,紅告歸。抵舍之明日,因與小慧過嬌寢所,恍惚見嬌與生在室,相對笑語。紅倉皇告舅,舅復與往寢所物色之,則無有矣。惟見壁間之詞一闋,雲:

「蓬閨愛絕,長向碧瑤深處歇。華表來歸,風物依然人事非。月光如水,偏照鴛鴦新冢裡。黃鶴催班,此去何時得再還?」

舅見此詞,不覺哀悼。所留字跡,半濃半淡,尋亦滅去。舅與紅輩皆驚異嗟嘆而已。

○劉蘇哥

穎妓劉蘇哥,往歲與悅已者密約相從,而其母禁之至苦,不勝鬱抑。以盛春美景,邀同韻者聯騎出城,登高冢相對慟哭,遂卒。晏元獻戲題絕句弔之雲:

「蘇哥風味逼天真,恐是文君向士人。何日九原芳草綠,一杯絮酒哭青春。」

○崔涯

崔涯妻雍氏,揚州總校女也。儀質閒雅,夫婦甚睦。雍族以崔郎甚有詩名,資贍每厚。涯略不加敬於妻父,但呼雍老而已。雍漸不能堪,勃然仗劍呼女而出,曰:「某河朔之人,惟襲弓馬,養女合嫁軍士。從慕士流之德,是以相就,今甚悔之。小女既錯嫁,不可別醮,便可出家。如若不從,吾當揮劍。」立命其女剃髮為尼。涯方悲泣謝過,雍不聽,女亦號慟而別。涯贈詩云:

「隴上流泉隴下分,斷腸嗚咽不堪聞。姮娥一入宮中去,巫峽千秋空白雲。」

微妻之父,所以微妻也。崔郎何不為妻地?妻既相睦,何不聞進一言?

○陸務觀

陸務觀(遊)初娶唐氏,於其母夫人為姑侄。伉儷相得,而弗獲於姑,因出之。唐改適同郡宗子。嘗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氏園。唐以語宗子,遣致酒餚,陸悵然久之。為賦《釵頭鳳》題園壁,雲: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

唐見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惡」之句。未幾,怏怏而卒。聞者為之悵然。放翁自與唐邂逅,絕不能忘情。每過沈園,必登寺眺望,有絕句雲:

「落日城南鼓角催,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見驚鴻照影來。」

及唐死,沈園亦三易主矣。放翁悵然有懷,復有詩云:

「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壞壁醉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年來俗念消除盡,迴向蒲龕一炷香。」

嗣後夢遊沈氏園,又作二絕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