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生以為嬌年幼不諳情事,因不介意。

一日,舅有他甥至,開宴,申生預坐。酒半,妗起酌酒勸他甥,因及生,生辭。妗曰:「子量素洪,獨不能一開懷乎?」生言:「失志功名,且病久,不復能飲。」妗未答,嬌參語曰:「三兄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乃輟觴退步,酌酒勸舅。申生之前,燭燼長而暗。嬌促步至燭前,以手彈燭,因流視語生曰:「非妾,則君醉甚矣!」生謝曰:「此恩當銘肺腑。」嬌微笑曰:「此乃恩乎?」語未畢,妗因索水滌觴,嬌乃引去。自此生復留意。

一夕,嬌獨坐於堂側惜花軒內,生偶至,見嬌憑闌無語。時花檻中有牡丹數本,欲開未開。生還取筆,揮二絕以戲之曰:

「亂惹祥煙倚粉牆,絳羅輕卷映朝陽。芳心一點千重束,肯念憑闌人斷腸。」

「嬌姿質豔不勝春,何意無言恨轉深。惆悵東君不相顧,空留一片惜花心。」

嬌得詩,巡簷展誦未畢,忽聞妗語,嬌乃藏之袖間趨歸堂中。生悵恨,殆無以為懷,因作一絕,題於堂西之綠窗上。詩曰:

「日影縈階睡正醒,篆煙如縷午風平。玉簫吹盡霓裳調,誰識鶯聲與風聲。」

後二日,舅他出。嬌窺生不在,直入臥室,見西窗題句,躊躇玩味,知生之屬意有在,乃濡筆和韻以寄意焉。詩曰:

「春愁壓夢苦難醒,日迥風微漏正平。魂斷不堪初起處,落花枝上曉鶯聲。」

生歸,見嬌所和詩,願得之心逾於平常。然言語相挑,或對或否,乍暱乍違,莫測其意。

一日,舅、妗開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歸舍,生獨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嬌至筵所,抽左髻鈿釵,勻博山,理餘香。生因曰:「夜分人寢矣,安用此?」嬌曰:「香貴長存,安可以夜深棄之。」生曰:「篆灰有心足矣!」嬌不答,乃行近堂階,開簾仰視,月色如晝。因呼侍女小慧,畫月以記。乃顧生曰:「月至此,夜幾許?」生亦起下階,瞻望星漢,曰:「織女將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嬌曰:「東坡鍾情何厚也!」生曰:「情有甚於此焉,可以此誚東坡也!」嬌曰:「於我何獨無之?」生曰:「誠然,則佳句所謂‘壓夢’者,果何物而‘苦難醒’乎?」言情頗狎,嬌因促步下階,逼生曰:「凡謂織女銀河何在也?」生見嬌之驟近,恍然自失,未及即對,俄聞戶內妗問嬌寢未,嬌乃遁去。

次日,生追憶昨夕之事,自疑有獲。然每思遇事多參商,愈不自足。乃作《減字木蘭花》詞以記之。曰:

「春宵陪宴,歌罷酒闌人正倦。危坐中堂,倏見仙娥出洞房。博山香燼,素手重添銀漏永。織女斜河,月白風清良夜何。」

次日晨起,生入揖妗。既出,遇嬌於堂西小閣中。嬌時對鏡畫眉未終,生近前謂之曰:「蘭煤燈燼耶,燭花也。」嬌曰:「燈花耳,妾用意積之。」生曰:「願以一半丐我書家信。」嬌令生分半,生舉手油汙其指,因請嬌曰:「子宜分贈,何重勞客耶?」嬌曰:「既許君矣,寧惜此。」遂以指抉煤之半以贈生,因牽生衣拭指汙處,曰:「緣兄得此,可作無事人邪?」生笑曰:「敢不留以為質。」嬌因變色曰:「妾無他意,君何戲我!」生見嬌色變,恐妗知之,因趨出,珍藏所分之煤於枕中,因作《西江月》詞以記之,曰:

「試問蘭煤燈燼,佳人積久方成。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汙不堪自整。妾手分來的的,郎衣拭處輕輕。為言留取表深誠,此約又還未定。」

自後生心搖盪特甚,不能頃刻少置。伏枕對燭,夜腸九回,思欲履危道以實嬌心而未獲。

一日,暮春小寒,嬌方擁爐獨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來,嬌不起顧生。生乃擲花於地,嬌驚視,徐起以手拾花,詢生曰:「兄何棄擲此花也?」生曰:「花淚盈暈,知其意何在,故棄之。」嬌曰:「東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諾,無悔。」嬌笑曰:「將何諾?」生曰:「試思之。」嬌不答,因謂生曰:「風差勁,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與嬌偶坐,相去僅尺餘。嬌因撫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不念我斷腸耶!」嬌笑曰:「何事斷腸?妾當為兄謀之。」生曰:「無戲言。我自遇子之後,魂飛魄揚,竟夕不寐,汝方以為戲,足見子之心也。予每見子言語態度,非無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則子變色以拒我,諒孱繆之跡,不足以當雅意。一言之後,餘將西騎矣!子無苦戲我。」嬌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無言。妾知兄心舊矣,豈敢固自鄭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終始,其如後患何?妾亦數月來諸事不復措意,寢夢不安,飲食俱廢,君所不得知也。」因長吁曰:「君疑甚矣。異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濟,當以死謝君。」生曰:「子果有志,則以策我。」嬌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嬌乃返室,不可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