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少君,婁東秀士沈承妻也。承字君烈,有雋才而夭。薄為詩百首悼之。及期,少君亦逝。今錄其六雲:
「濁世何爭頃刻光,人間真壽有文章。君文自可垂天壤,翻笑起翁是夭亡。
一片冰心白日寒,由他獰鬼狀千般。相傳地府威儀肅,莫作新詩謔冥官。
惜福持齋器不盈,清修何反促前程。冥途業鏡如相照,照出枯腸菜幾莖。
痛飲高談讀異文,回頭往事已如雲。他生縱有浮萍遇,政恐相逢不識君。
他人哭我我無知,我哭他人我則悲。今日我悲君不哭,先離煩惱是便宜。
飢腸寒骨儒非易,飾面違心在更難。地上有身無放處,不知地下可相安?」
○李仲文女
晉時武都太守李仲文,在郡喪女,年十八,權假葬郡城北。有張世之代為郡。世之男字子長,年二十,侍從在廨中。夢一女,年可十七八,顏色不常,自言「前府尹子,不幸早亡,會今當更生。心相愛樂,故來相就」。如此五六夕,忽然晝見,衣服薰香殊絕。遂為夫婦,寢息。衣皆有袴,如處女。後仲文遣婢視女墓,因過世之婦相問,入廨中,見此女一隻履在子長床下。取之,啼泣呼言發冢。歸以示,仲文驚愕。遣問世之:「君兒何由得亡女履耶?」世之呼問兒,具陳本末。李、張並謂可怪。發棺視之,女體已生肉,顏姿如故,惟右腳有履。子長夢女曰:「我本得生。今為所發,自爾之後遂死,肉爛不得生矣。萬恨之心,當復何言。」泣涕而別。出《法苑珠林》。
女之精誠,且能示形於所歡,而不能通夢於父母,自取發掘何耶!
○談生
談生者,年四十無婦,常感奮讀書經。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姿顏服飾天下無雙,來就生為夫婦。自言:「我與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後方可照。」為夫妻,生一兒,已二歲。不能忍,夜伺其寢後,盜照視之。其腰以上,生肉如人,腰下但有枯骨。婦覺。遂言曰:「君負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歲,而竟相照也。」生辭謝,涕泣不可復止。雲:「與君雖大義永離,然顧念我兒。若貧不自偕活者,暫隨我去,當遺君物。」生隨之去,入華堂室宇,器物不凡。以一殊袍與之曰:「可以自給。」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後生持袍詣市,睢陽王家買之,得錢千萬。王識之曰:「是我女袍,此必發墓。」乃取拷之,生具以實對。王猶不信,乃視女冢,冢完如故。發視之,果棺蓋下得衣裾。呼其兒,正類王女。王乃信之,即禮談生以為王婿,表其兒為侍中。
情史氏曰:缺陷世界,可憾實繁,況男女私願,彼亦有不可告語者矣。即令古押衙、許虞候精靈不泯,化為氤氳大使,亦安能嘿嘿而陰洽之乎!賦情彌深,蓄憾彌廣,固其宜也。從來佳人才子,難於湊合。朱淑寫恨於斷腸,非煙溢情於錦袋。有心者憐之,幸而遇矣,而或東舍徒窺,西廂未踐,交眉送恨,賡句聯愁,一刻關心,九泉銜怨,與其不諧,不如不遇耳!又,幸而諧矣,而或牆蔓偶牽,原非連理,清風明月,悵然各天,絮語嬌歡,終身五內,則又不如不諧者,鏡花水月,猶屬幻想之依稀也。又,幸而花植幽房,劍歸烈士,兩情相喻,永好勿諼,而或芝草先枯,彩雲易散,紅顏頓萎,白首何堪,剩粉遺琴,徒增浩嘆,則又似不若飛鳥天邊,任爾去來無定處;春風別院,不知搖落幾枝花。痛癢縱非隔膚,猶不至摧肝觸肺耳!嗟,嗟!無情者既比於土木,有情者又多其傷感,空門謂人生為苦趣,誠然乎,誠然乎!
卷十四情仇類
○王嬌
申純,字厚卿,祖汴人也。隨父寓成都。天姿卓越,傑出世表。宣和間,薦而不第,歸,鬱郁不自勝。家居月餘,因適鄰郡,謁母舅王通判。舅引生至中堂拜妗。因呼其子善父出拜,年七歲矣。再命侍女飛紅呼嬌娘來,良久,飛紅附耳語妗,以嬌未經妝為言。妗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見何害!」生聞之,因曰:「百一姐(嬌第百一)無他故,姑俟何如?」妗因笑曰:「適方出浴,未理妝耳。」又令他侍女促之。頃刻,嬌自左掖出拜。雙鬟綰綠,色奪圖畫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瑩。生見之,不覺自失。敘禮竟,嬌因立妗右。生熟視,目搖心蕩,不自禁制。妗笑曰:「三哥遠來勞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於室之東,去堂二十餘步。生歸館後,功名之心頓釋,日夕惟慕嬌娘而已。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見,款留備至。生亦幸其相留,冀得乘間致款曲於嬌也。平常出入舅家,周旋堂廡,雖時與嬌晤,未敢妄語相及。久之,察其動靜,言笑舉止如有疑猜不定之狀,知其賦性特甚也。求所以導情,而未能得便。
一夕,嬌晚繡紅窗下,倚床視荼花,久不移目。生輕步踵其後,嬌不知也,因浩然長嘆。生低聲問曰:「爾何嘆也,將有思乎?」嬌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來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覺之乎?」生知嬌以他辭相拒,因應曰:「春寒固也。」嬌正視,逡巡引去,生亦歸舍。自後時同歌笑,生言稍移邪,嬌則凝袂正色,若不可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