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其詩曰:

「女螺江上送蘭橈,長憶春纖折柳條。歸夢不知江路遠,夜深和月到紅橋。」

其二曰:

「驪歌聲斷玉人遙,孤館寒燈伴寂寥。我有相思千點淚,夜深和雨滴紅橋。」

其三曰:

「殘燈暗影別魂消,淚溼鮫人玉線綃。記得雲娥相送處,淡煙斜月過紅橋。」

其四曰:

「春衫初試淡紅綃,寶鳳搔頭玉步搖。長記看燈三五夜,七香車子度紅橋。」

其五曰:

「一襟擁恨怨魂消,閒卻鳴鸞白玉簫。燕子不來春事晚,數株楊柳暗紅橋。」

其六曰:

「傷春雨淚溼鮫綃,別雁離鴻去影遙。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無語立紅橋。」

其七曰:

「綺窗別後玉人遙,濃睡才醒酒未消。日午捲簾風力軟,落花飛絮滿紅橋。」

先是,張自鴻去後,獨坐小樓,居常鬱郁無聊。及鴻詩詞至,遂感念成疾,不數月而卒。無何,鴻歸,遽往訪之。道中作詩曰:

「三千客路動行鑣,遠別歸來興欲飄。只恐鳳樓人待久,玉鞭催馬上紅橋。」

及至紅橋,聞張已卒,失聲號絕。徬徨之際,忽見床頭玉珮玦懸一緘,拆之,有《蝶戀花》一闋及七絕句。其詞曰:

「記得紅橋西畔路,郎馬來時,系在垂楊樹。漠漠梨雲和夢度,錦屏翠幙留春住。」

其詩曰:

「床頭絡緯泣秋風,一點殘燈照藥叢。夢吉夢兇都不定,朝朝望斷北來鴻。」

其二曰:

「井落金瓶信不通,雲山渺渺暗丹楓。輕羅暗溼鴛鴦冷,閒聽長宵嘹唳鴻。」

其三曰:

「寂寂香閨枕簟空,滿階秋雨落梧桐。內家不遣園陵去,音信何緣寄塞鴻。」

其四曰:

「玉箸雙垂滿頰紅,關山何處寄書筒。綠窗寂寞無人到,海闊天高怨落鴻。」

其五曰:

「衾寒翡翠怯秋風,郎在天南妾在東。相見千回都是夢,樓頭長日妒雙鴻。」

其六曰:

「半簾明月影瞳瞳,照見鴛鴦錦帳中。夢裡玉人方下馬,恨他天外一聲鴻。」

其七曰:

「一南一北似飄蓬,妾意君心恨不同。他日歸來也無益,夜臺應少系書鴻。」

鴻得詩詞,悲感哀恨,殆不勝情。因賦物詩曰:

「柔腸百結淚懸河,瘞玉埋香可奈何!明月也知留佩玦,曉來長想畫青蛾。仙魂已逐梨雲夢,人世空傳薤露歌。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長抱怨情多。」

王偁亦以詩哭之,曰:

「溼雲如醉護輕塵,黃蝶東風滿四鄰。新綠只疑銷曉黛,落紅猶記掩歌唇。舞樓春去空殘日,月榭香飄不見人。欲覓梨雲仙夢遠,坐臨芳沼獨傷神。」

自後鴻每再過紅橋,輒為之嘆悒累日。

○張璧娘

林生子真,讀書烏石山房,往返里巷間。有一姝,素服淡妝,倚門露半面曰:「徐徐行,誰氏郎君耶?」林愕然大驚,且口噤,猝無可語,行道之人復沓至,目招而過之。陽顧侍兒言他事,侍兒心知微指,志其居。歸,令復往通殷勤。因訪鄰嫗,知為張璧娘。

張璧娘者,良家女也,于歸半歲夫亡。璧娘光麗豔美,妖冶動人。裡中少年聞其新寡,競委幣焉,張皆不受。獨竊從戶窺林,心悅而好,恐不得當也。張所居後即山,山後折而數十步即林讀書處。張即期以旦日踏青來會。當是時,載酒遊者,趾相錯也。張出,適與諸遊者會。諸遊者薄而觀之,林亦混其中,各自引嫌,不交一語而歸。林鬱郁不自得,乃賦詩云:

「秋波頻轉瞥檀郎,脈脈低迴暗斷腸。只為旁人羞不語,縞衣飄渺但聞香。」

張所居妝臺之上,又有複閣枕山麓,甚秘。先是,林遣侍兒至張所,張陰教置之。是夕,張使侍婢引林匿複閣中。夜靜,張篝燈至,遂為長夜之歡。平明,林從山麓而出。如是者累月。而張亦時詣林讀書山房,謔浪綢繆,無所不至。

無何,林移家臨汀,就父公署。臨別之夕,不復與言,但與張極歡痛飲而已。明日,登車徑去。久之,張始知林去遠,忽忽若有亡。又以林去不為一言,輕負其德,感想懊恨,遂成沉痾。因為詩一章以寄林,雲:

「黃消鵝子翠消鴉,簟拂層波帳九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