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數人者,視朱顏綠鬢,曾草菅之不若,其真無人心者哉。
○南唐昭惠後
南唐後主昭惠後周氏,小字娥皇。生三子,皆秀嶷。其季仲宣,標宇清峻,後尤鍾愛,自鞠視之。後既病,仲宣甫四歲,育於別院。恕遘暴疾卒。後聞之哀慟,遂至大漸。後主朝夕視食,藥非親嘗不進,衣不解帶者累夕。薨時年二十有九。明年,遷柩於園寢。後主哀苦骨立,杖而後起;自為誅辭,甚悽婉。每於花朝月夕,無不傷懷。如:
「又見桐花發舊枝,一樓煙雨暮悽悽。憑欄惆悵人誰會,不覺潸然淚眼低。層城亡復見嬌姿,佳節纏哀不自持。空有當年舊煙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皆因後作。又嘗與後移植梅花於瑤光殿之西,及花時而後已殂,因成詩云:
「失卻煙花主,東君不自知。清香更何用,猶發去年枝。」
○楊太真
祿山之亂,以誅國忠為名。上欲使皇太子監國,而自親征。國忠懼,泣訴妃。妃銜土請命,乃止。十五載,六月潼關失守,上幸蜀。至馬嵬驛,兵亂,殺國忠,圍未解。上出問其故,高力士以貴妃為言。驛有小巷,上不忍回行宮,於巷中倚杖欹首而立。京兆司韋鍔諫曰:「願陛下割恩,以寧國家。」上逡巡入行宮,使力士賜妃死。妃泣涕嗚咽,語不勝情。乃曰:「大家好住,妾誠負國,死不恨矣。乞容禮佛。」帝曰:「願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縊之於佛堂前之梨樹下。才絕,而南海進荔枝至。上觀之,長號數四,使力士祭之。祭罷,以繡衾覆體,置於驛亭中。六軍乃解圍。瘞於西郭之外一里許道北坎下。妃時年三十八。上持荔枝於馬上謂張野狐曰:「此去劍門,鳥啼花落,水綠山青,無非助朕悲悼妃子之情耳。」上至斜谷口,屬霖雨涉旬。於棧道雨中,聞鈴聲隔山相應,因採其聲為《雨霖鈴》曲,以寄恨焉。
按:馬嵬坡在咸陽西。店媼於梨樹下得錦襪一隻,過客傳玩,每出百錢,由是致富。妃墳上有土似粉,洗面能去垢。明皇作所遺羅襪銘曰:
「羅襪羅襪,香塵生不絕。細細圓圓,地下得瓊鉤;窄窄弓弓,手中弄初月。猶如脫履弄纖圓,恰似同衾見時節。方知清夢事非虛,暗引相思幾時歇!」
至德二年,既收復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還,使祭之。後欲改葬,禮部侍郎李揆奏曰:「今改葬故妃,恐龍武將士疑懼。」肅宗遂止。上皇密令中官潛移葬於它所。妃之初瘞,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膚已消釋矣,胸前尤有錦香囊在焉,中官葬畢以獻,上皇置之懷袖。又令畫工寫妃形於別殿,朝夕視之而欷歔焉。上皇在南內,常夢中見妃子於蓬山太真院。作詩詠之,使焚於馬嵬坡下。詩云:
「風急雲驚雨不成,覺來仙夢甚分明。當時苦恨銀屏影,遮隔仙姬祗聽聲。」
忽一夕,登勤政樓,憑闌南望,煙月滿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外徵人殊未還。」歌歇,聞裡中隱隱有歌聲者。顧力士曰:「得非梨園舊人乎?」翌日,力士潛求於裡中,因召與同去,果梨園弟子也。其後,上覆與妃侍者紅桃歌《梁州》之調,貴妃所制也。上御玉笛為之倚曲。曲罷,相視無不掩泣。至德中,復幸華清宮。從官嬪御,多非舊人。上於望京樓下,命張野狐奏《雨霖鈴》曲。上四顧淒涼,不覺流涕。新豐女伶謝阿蠻,善舞《凌波曲》,是日詔令舞。舞罷,阿蠻因進金粟裝臂環,曰:「此貴妃所賜。」上持之,悽然垂涕曰:「我祖大帝破高麗,獲此二寶,一紫金帶,一紅玉支。朕以岐王進《龍池篇》,賜之紫金帶。紅玉支賜妃子。後高麗上言:‘本國因失此寶,風雨(亻+上天天下心)時,民離兵弱。’朕以得此不足為貴,乃命還其紫金帶,惟此不還。朕今再睹之,益興悲念矣。」但吟:
「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夢中。」
○孫楚
孫楚妻亡,為文悼之。武子見其文曰:「未知文生於情,情生於文,見此使人增伉儷之重。」
○元微之
元微之元配韋氏,字蕙聚,有才思,官未達而苦貧早逝。元不勝其悲,為詩悼之雲:
「謝家最小偏憐女,嫁與黔婁百事乖。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錢過百萬,為君營奠復營齋。」
又云: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繼娶河東裴氏,字柔之,亦能詩。
微之負崔鶯,宜得此報!
○傅若金
元時新喻傅若金(字與礪),娶孫蕙蘭為婦。蕙蘭時年二十三,高朗秀慧,精近體五、七言。嫁五月而卒,寓殯湘中。傅念之不置,作詩云:
「湘皋菸草碧紛紛,淚灑東風憶細君。浪說嫦娥能入月,虛疑神女解為雲。花陰晝坐閒金剪,竹裡春遊冷翠裙。留得丹青殘錦在,傷心不忍讀迴文。」
蕙蘭亡後,若金搜其稿,編整合帙,題曰《綠窗遺稿》。有《窗前柳》一律雲:
「窗里人初起,窗前柳正嬌。捲簾衝落絮,開鏡見垂條。坐對分金線,行防拂翠翹。流鶯空巧語,倦聽不須調。」
○徐文長
山陰徐渭,字文長,高才不售。胡少保宗憲總督浙西,聘為記室,寵異特甚。渭常出遊,杭州某寺僧徒不禮焉,銜之。夜宿妓家,竊其睡鞋一隻,袖之入幕,詭言於少保,得之某寺僧房。少保怒不復詳,執其寺僧二三輩,斬之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