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譚意歌

譚意歌年八歲喪親,流落長沙,寄養竹莊張文家。有妓丁婉卿見之,乃厚遺娶女。女未及笄,容貌俊美,工於文翰。車馬如市,未嘗妄見一人,獨與汝州張生善。會張調官,意歌餞別雲:「子乃名家,我乃娼類。今之分袂,決無後期。腹懷君之息數月矣,君宜垂念。」相泣而別。別後作詩寄張雲:

「瀟湘江上探春回,消盡寒冰落盡梅。願得兒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歸來。」

張內逼慈親,外格物議,竟納孫殿丞之女為姻。譚聞之,鬱郁成病,三年而死。有客自長沙來雲:「意歌掩戶不出,買田百畝自給,親教其子。」張乃如長沙,攜歸京師。其子後以進士登第。

譚可棄也,腹中之息忍不念乎?死而收之,以是慰譚,晚矣!

○王福娘

王團兒,前曲自西第一家也。有假女數人,長曰小潤,字子美,少時頗籍籍。次曰福娘,字宜之,甚明白,豐約合度,談論風雅,且有體裁。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嘗於筵上與詩曰:

「怪得清風送異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應錯認偷桃客,曼倩曾為漢侍郎。」

次曰小福,字能之,雖乏丰姿,亦甚慧黠。孫棨在京師,與群從少年習業。或倦悶時,回詣此處,與二福清談雅飲。孫嘗贈宜之詩曰:

「彩翠仙衣紅玉膚,輕盈年在破瓜初。霞杯醉勸劉郎飲,雲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綠帶寶,每憂風舉倩持裾。謾圖西子晨妝樣,西子元來未得如。」

得詩甚多,頗以此詩稱愜,持於窗左紅牆,謂孫題之。及題畢,以未滿壁,請更作一兩篇,且見戒無豔。孫因題三絕句,如其自述。其一曰:

「移壁回窗費幾朝,指環偷解薄蘭椒。無端鬥草輸鄰女,更被拈將玉步搖。」

其二曰:

「寒繡紅衣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更憐起樣裙腰闊,刺蹙黃金線幾條。」

其三曰:

「試共卿卿戲語粗,畫堂連遣侍兒呼。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獺為膏郎有無。」

尚餘數行未滿。翌日詣之,忽見自札後宜之題詩曰:

「苦把文章邀勸人,吟看好個語言新。雖然不及相如賦,也值黃金一二斤。」

宜之每宴洽之際,常慘然悲鬱,如不勝任,合坐為之改容,久而不已。孫詢之,答曰:「此蹤跡安可迷而不返邪,又邪何計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嗚咽久之。他日,忽以紅箋授孫,泣且拜。視之詩,曰:

「日日悲傷未有圖,懶將心事話凡夫。非同覆水應收得,只問仙郎有意無?」

孫因謝之曰:「甚知幽旨,但非舉子所宜,如何?」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費爾。」未及答,因授孫筆,請和其詩。孫題其箋後曰:

「韶妙如何有遠圖,未能相為信非夫。泥中蓮子雖無染,移入家園未得無。」

覽之,因泣不復言。自是情意頓薄。其夏,孫東之洛,或醵飲於家。酒酣,數相囑曰:「此歡不知可繼否?」因泣下。洎冬初還京,果為豪者主之,不復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