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1頁

女亦流盼寄情。士眷眷若失。自是時一往,女必出相接,笑語綢繆。挑以微詞,殊無羞拒意,然冀頃刻之歡不可得。既注官言歸,往告別。女乘間私語曰:「自與君相識,彼此傾心。將從君西,度父母必不許。奔而騁志,又我不忍為。使人曉夕勞於寤寐,如之何則可!」士求之於父母,啖以重幣,果峻卻焉。到家之後,不復相聞。

又五年,再赴調。亟尋舊遊,茫無所睹矣。悵然空還,忽遇之於半途。雖年貌加長,而容態益媚秀。即呼揖問訊,女曰:「隔闊滋久,君已忘之耶?」士喜甚,叩其徙舍之由。女曰:「我久適人,所居在城中某巷。吾夫坐庫務事,暫系府獄,故出而祈援,不自意值故人。能過我啜茶否?」士欣然並行。二里許,過士旅館,指示之,女約就彼,遂從容與之狎。士館僻在一處,無他客同邸,女曰:「此自可棲泊,無庸至吾家也。」留半歲,女不復顧家。亦間出外,略無分毫求索。士亦不憶其有夫,未嘗問。將還,議挾以偕遊,始斂衽顰蹙曰:「自向來君去後,不能勝憶念之苦,厭厭成疾,甫期年而亡。今之此身,蓋非人也。以宿生緣契,幽魂相從。歡期有盡,終天無再合之歡。慮見疑訝,故詳言之。但陰氣侵君已深,勢當暴瀉,惟宜服平胃散以補安精血。」士聞語,驚惋良久。乃雲:「我曾看《夷堅志》,見孫九鼎遇鬼,亦服此藥。吾思之,藥味皆平,何得功效如是?」女曰:「其中有蒼朮,去邪氣上品也,第如吾言。」既而泣下。是夜同寢如常,將旦,慟哭而別。暴瀉下,服藥,一切用其戒。後每為人說,尚悽慘不已。

○易萬戶

隆慶年間,西安易萬戶以衛兵屯京師,與同鄉某工部君交最歡。二家各有孕。偶會他席,酒酣,隨俗割襟,為指腹之盟。已,工部君以言忤旨,謫遠州去。萬戶亦移鎮邊地,茫然星散。於時萬戶生男,工部生女,第隔越無由踐盟耳。

久之,工部染厲謫鄉,舉家皆殞,以喪歸,葬郊坰之野。萬戶亦相繼卒。萬戶男易生既壯,與其偶日夜較藝。有兔起草間,生彎弓逐之。至一墅,見長者衣冠偉然,曰:「此非易郎乎?」生下馬趨拜。長者攜至堂上,酒數行,曰:「吾與君葭莩不薄。」命童子持一裹至,發之,羅衫一角,合縫押字尚半,曰:「二人情既斷金,家皆種玉。得雄者為婿,必偕百年,背盟者天厭之。某年月日。某書。」坐客名皆列焉。生締視之,識其父字,涕下交頤。忽孺人珠冠緋袍,擁一女至,貞色淡容,蘊秀苞麗,目所未睹。生又趨拜。孺人謂長者曰:「極知良緣,先人戒命。第媒妁未通,筐篚未效,如禮何?」長者曰:「交盟無執伐,且儀文末耳。君倘不棄,今夕便可就甥室。」女已避去,孺人再擁之出,交拜花燭,巹飲皆如故事,兩情極歡。及明,女又戒旦,生已忘歸。展轉累月,生忽念家曰:「路當不遙,歸可即至。」其家極留款,生知其意,謂馬久失調,須騎出盤旋。已加鞭去矣。回視棲處,何有人家,惟群冢叢墓耳。

歸言其事,有知者曰:「盟果有之。第工部舉家絕矣,此其幽宮也。郎君不可再往。」生遂舍之。適長安,襲父職,歸,即奉檄理衛事。夜出巡堡,至一處。前女抱一子迎謂生曰:「君即忘妾,襁中兒誰之子?此子有貴徵,必大君門戶。今以相授,妾亦藉手稱不負君矣。」生受子顧之,貌酷肖己。大悅,迫而與言,忽失女所在。生屢有娶,皆求佳者,然莫能如女,而亦絕無生息。奄忽十有八載,生倦於戎武。此兒果健有略,竟以自代。

○草市吳女

鄂州南草市茶店僕彭先者,雖廛肆細民,而姿相白皙若美男子。對門富人吳市女,每於簾內窺覘而慕之,無由可通繾綣,積思成瘵。母憐之,私叩曰:「兒得非心中有所不愜乎?」對曰:「實然。懼為父母羞,不敢言。」強之再三,乃以情告。母語其父,父以門第太不等,將貽笑鄉曲,不聽。至於病篤。所親或知其事,勸吳翁勉使從之。吳呼彭僕諭意,謂必歡喜過望。彭時已議婚,且鄙女所為,出辭峻卻。女遂死。即葬於百里外本家山中,兇儀豐盛,觀者嘆詫。

山下樵夫少年,料其瘞藏豐備,遂謀發冢。既啟棺,扶女屍起坐剝衣,女忽開目相視,肌體溫軟。謂曰:「我賴爾力,幸得活。切忽害我。候黃昏抱歸爾家安息,若能安好,便為爾妻。」樵如其言,仍為補治塋穴而去。及病癒,據以為妻。布裳草履,無復昔日容態。然思彭生之念,未嘗暫忘。

乾道五年春,紿樵雲:「我去南山久,汝辦船載我一遊。假使我家見時,喜我死而復生,必不窮問。」樵與俱行。才入市,徑訪茶肆,登樓。適彭攜瓶上。女使樵下買酒,亟邀彭並膝,道再生緣由,欲與之合。彭既素鄙之,仍知其已死,批其頰曰:「死鬼,爭敢白晝見形!」女泣而走,逐之,墜於樓下,視之死矣。樵以酒至,執彭赴裡保。吳氏聞而悉來,守屍悲哭,殊不曉所以生之故,並捕樵送府。遣縣尉詣墓審驗,空無一物。獄成,樵坐破棺見屍論死,彭得輕比。雲居寺僧了清,是時抄化到鄂,正睹其異。

○韋皋

唐兩川節度使韋皋,少遊江夏,止於姜使君之館。姜氏孺子曰荊寶,已習二經。雖兄呼韋,而恭事之禮如父也。荊寶有小青衣曰玉簫,才十歲,常令祗事韋兄,玉簫亦勤於應奉。

後二載,姜使君入關求官,而家累不行。韋乃居止頭陀寺,荊寶亦時遣玉簫往役給奉。玉簫年稍長大,因而有情。時陳廉使得韋季父書雲:「侄皋久客貴州,切望發遣歸覲」。廉使啟緘,遺以舟楫服用,仍恐淹留,請不相見,泊舟江瀨,俾篙工促行。韋昏暝拭淚,乃裁書以別荊寶。寶頃刻與玉簫俱來,既悲且喜。寶命青衣從往,韋以違覲日久,不敢俱行,乃固辭之。遂與言約:「少則五載,多則七年,取玉簫。」因留玉指環一枚,並詩一首遺之。

暨五年,既不至,玉簫乃靜禱於鸚鵡洲。又逾年,至八年春,玉簫嘆曰:「韋家郎君,一別七年,是不來耳。」遂絕食而殞。姜氏愍其節操,以玉環著於中指而殯焉。

後韋鎮蜀,到府三日,詢獄囚,其輕重之系,近三百餘人,其中一輩,五器所拘,偷視廳事,私語云:「僕射是當時韋兄也。」乃厲聲曰:「僕射,僕射,憶姜家荊寶否?」韋曰:「深憶之。」曰:「即某是也。」公曰:「犯何罪而重系?」答曰:「某辭別之後,尋以明經及第,再選青城縣令。家人誤爇廨舍庫牌印等。」韋曰:「家人之犯,固非己尤。」即與雪冤,仍歸墨綬,乃奏眉州牧。敕下,未令赴任,遣人監守,且留賓幕。時屬大軍之後,草創事繁,凡經數月,方問玉簫何在。姜曰:「僕射維舟之夕,與伊留約,七載是期。既逾時不至,乃絕食而終。」因吟留贈玉環詩曰:

「黃雀銜來已數春,別時留解贈佳人。長江不見魚書至,為遣相思夢入秦。」

韋聞之,益增悽嘆,廣修經像,以報夙心。且相念之懷,無由再會。

時有祖山人者,有少翁之術,能令逝者相親。但令府公齋戒七日。清夜,玉簫乃至。謝曰:「承僕射寫經造像之力,旬日便當託生。卻後十三年,再為侍妾,以謝鴻恩。」臨去微笑曰:「丈夫薄情,令人死生隔矣。」

後韋以隴右之功,終德宗之代,理蜀不替。是故年深,累遷中書令。天下響附,瀘僰歸心。因作生日,節鎮所賀,皆貢珍奇。獨東川盧八座送一歌姬,未當破瓜之年,亦以玉簫為號。觀之,乃真姜氏之玉簫也。而中指有肉環隱出,不異留別之玉環也。韋嘆曰:「吾乃知存歿之分,一往一來。玉簫之言,斯可驗矣。」

絕好一本《玉環記》現成情節。

○李元平

唐李元平,大曆五年,客於東陽寺中讀書。歲餘,薄暮見一女子,紅裙繡繻,容色美麗,領數青衣來入僧院。元平悅而窺之,問以所適及姓氏。青衣怒曰:「誰家兒郎,遽此相逼。俱為士類,不合形跡也。」元平拜求請見,不許。須臾,女在院出,四顧,忽見元平,有如舊識。元平非意所望,延入問其行裡。女曰:「亦欲見君論夙昔之事。我已非人,得無懼乎?」元平心既相悅,略無疑阻。女曰:「吾父昔任江州刺史,君前身為門夫,恆在使君家長直,雖生於貧賤,而容色可悅。我因緣之,故私與君通。才過十旬,君患霍亂歿。我不敢哭,哀倍常情。便潛以硃筆塗君左股,將以為志。常持千眼千手咒,每旦焚香發願:各生富貴之家,相慕願為夫婦。請君驗之。」元平乃自視,實如其言,因留宿,歡甚。及曉,將別,謂元平曰:「託生時至,不可久留。後身之父,現任刺史。我年十六,君即為縣令,此時正當與君為夫婦,倖存思戀,慎勿婚也。然天命已定,君雖別娶,亦不可得。」悲泣而去。他年,果為夫婦。出《異物志》。

○楊三娘子

青州人韋高,避靖康亂南徙,居明州。紹興初,詣臨安赴銓。時因事出崇新門,逢青衣前揖問曰:「君得非韋五官人字尚臣者乎?」高曰:「是也。何以知吾字?」曰:「楊三娘子欲相見,憑達家書。適在簾內望見君,亟使我相邀,願移玉一往。」高之舅氏楊僉判,時寓新安。知其女三娘嫁李縣尉,而彼此流落,久不相聞。乃先叩其故。曰:「李尉死已二年,楊家原未知也。娘子用是欲寄聲甚切。」高惻然愍之,遂同往。至一小宅,三娘出拜,具訴孀居孤苦之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