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初,會稽主簿季攸,有女二人,及攜外甥孤女之官。有求之者,則嫁己女。己女盡而不及甥。甥恨之,因結怨而死,殯之東郊莊。
數月,所給主簿市胥吏姓楊,大族子也,家甚富,貌且美。其家忽失胥,推尋不得,意其魅所惑也,則於墟墓訪之。時大雪,而女殯室有衣裾出。胥家人引之,則聞屋內胥叫聲。而殯棺中甚完,不知從何入。遽告主簿。主簿使發其棺。女在棺中與胥同寢,女貌如生。其家乃出胥,復修殯屋。胥既出如愚,數日方愈。女則不直於主簿曰:「吾恨舅不嫁,惟憐己女,不知有吾,故氣結死。今神道使吾嫁與市吏,故輒引與同衾。既此邑通知,理須見嫁。後月一日,可合婚姻。惟舅不以胥吏見期,而違神道。請即知聞,受其所聘,仍待以女婿禮。至月一日,當具飲食,吾迎楊郎。」主簿驚歎,乃召胥吏,問為楊胥。於是納錢數萬,其父母皆會焉。攸乃為外甥女造作衣裳帷帳,至月一日又造饌,大會楊氏。鬼又言曰:「蒙恩許嫁,不勝其喜。今日故此親迎楊郎。」言畢,胥暴卒。乃設冥婚禮,厚加棺斂,合葬於東郊。
○吳王女玉
吳王夫差小女曰玉,年十八。童子韓重,年十九。玉悅之,私交信問,許之為妻。重學於齊魯之間,屬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與,玉結氣死,葬閶門外。
三年,重詰問其父母,知玉死已葬。重哭泣哀慟,具牲幣往吊。玉從墓側形見,謂重曰:「昔爾行後,令二親從王相求,謂必克從大願。不圖別後,遭命奈何。」乃歌曰:
「南山有鳥,北山張羅。志欲從君,讒言孔多。悲結生疾,沒命黃壚。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長,名為鳳凰。一日失雄,三年感傷。雖有眾鳥,不為匹雙。故見鄙姿,逢君輝光。身遠心近,何嘗暫忘。」
歌畢,欷歔涕流,不能自勝。要重還冢,重曰:「死生異道,懼有尤愆。」玉曰:「一別永無後期,子將畏我為鬼而禍子乎!」重感其言,送之還冢。玉與之飲宴三日三夜,盡夫婦之禮。臨出,取徑寸明珠以送,重遂詣王自說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此不過發冢取物,託以鬼神。」趨收重,重走至墓所訴玉。玉曰:「無憂,今歸白王。」玉妝梳忽見王。王驚喜,問曰:「爾何緣生?」玉跪而言曰:「昔諸生韓重來求玉,大王不許。今名毀義絕,自致身亡。重從遠還,詣冢弔唁。玉感其篤衷,輒與相見,因以珠遺之。不為發冢,願勿推治。」夫人聞之,出而抱之,正如煙然。
○長安崔女
華州柳參軍,名族之子,寡慾,早孤,無兄弟。罷官,於長安閒遊。上巳日,於曲江見一車子,飾以金碧,從一青衣,殊亦俊雅。已而翠簾徐搴,見摻手如玉,指畫青衣,令摘芙蓉。女容色絕代,斜睨柳生良久。生鞭馬從之,即見車入永從(崇)裡。柳生知其大姓崔氏。
女亦有母。青衣字輕紅。柳生不甚貧,多方賂輕紅,竟不之受。他日,崔氏女病,其舅執金吾王,因候其妹,且告曰:「請為子納焉。」崔氏不樂。其母重違兄命,諾之。女曰:「願得曲江所見柳生足矣。必不允,以某與外兄,終恐不生全。」其母念女深,乃命輕紅於薦福寺僧道省院,達意柳生。生悅輕紅而挑之,輕紅大怒曰:「君性正粗,奈何小娘子屬意如此!某一微賤,便忘前好。欲得歲寒,其可得乎!某且還白小娘子。」柳生再拜,謝不敏。始曰:「夫人惜小娘子情切。今小娘子不樂適王家,夫人是以偷成婚約。君可兩三日就禮事。」柳生極喜,備數千百財禮,期日結婚。
後五日,柳挈妻與輕紅於金城裡居。及旬月,金吾始至。王氏泣雲:「吾夫亡,子女孤露。被侄不得禮會,強竊女去矣。兄豈無教訓之道!」金吾大怒,歸笞其子數十。密令捕訪,彌年無獲。亡何,王氏殂。柳生挈妻與輕紅自金城裡赴喪。金吾之子既見,遂告父。父擒柳生。生雲:「某於外姑王氏處納采娶妻,非越禮私誘也,家人大小皆熟知之。」王氏既歿,無所明,遂訟於官。公斷王家先下定,合歸於王。金吾子常悅表妹,亦不怨前事。
經數年,輕紅竟潔己處焉。金吾又亡,移其宅於崇義裡。崔氏不樂事外兄,乃使輕紅訪柳生所在。時柳生尚居金城裡,崔氏又使輕紅與柳生為期。兼賚看圃豎,令積糞堆與宅垣齊。崔氏女遂與輕紅躡之,同詣柳生。柳生驚喜。又不出城,只遷群賢裡。後本夫終尋崔氏女,知群賢裡住,復興訟奪之。王生情深崔氏,萬途求免,託以體孕,又不責而納焉。柳生長流江陵二年,崔氏與輕紅相繼殂。王生送喪,哀慟之禮至矣。輕紅亦葬於崔氏墳側。
柳生江陵閒居,春二月,繁花滿庭,追念崔氏,凝想形影,且不知存亡。忽聞叩門甚急,俄見輕紅抱妝奩而進,乃曰:「小娘子且至。」聞似車馬之聲。比崔氏入門,更無他見。柳生與崔氏敘契闊,悲歡之甚。問其由,則曰:「某已與王生訣,自此可以同穴矣。人生意專,必果夙願。」因言曰:「某少習箜篌,頗有功。」柳生即時置箜篌,調弄絕妙。亡何,王生舊使蒼頭過柳生門,忽見輕紅,不知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