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卷十情靈類

○陳壽

陳壽,分宜人。聘某氏,未成婚而壽得癩疾。其父令媒辭絕,女泣不從,竟歸。壽以己惡疾,不敢近,女事之三年不懈。

壽念惡疾不可瘳,而苟延旦夕以負其婦,不如死。乃私市砒,欲自盡。婦覘知之,竊飲其半,冀與俱殞。壽服砒大吐,而癩頓愈;婦亦吐,不死。

夫婦偕老,生二子,家道日隆。人皆以為婦貞烈之報。

○崔護

博陵崔護,姿質甚美,少而孤潔寡合。舉進士第。清明日,獨遊都城南,得居人莊。一畝之宮,而花木叢萃,寂若無人。扣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窺之。問曰:「誰耶?」崔以姓氏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入,以杯水至。開門設床命坐,獨倚小桃斜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妖姿媚態,綽有餘妍。以言挑之,不對,目注者久之。崔辭去,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入。崔亦眷盼而歸,爾後絕不復至。

及來歲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徑往尋之。門院如故,而已扃鎖矣。崔因題詩於左扉曰: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祇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後數日,偶至都城南,復往尋之,聞其中有哭聲。叩門問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護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殺吾女。」護驚怛莫知所答。父曰:「吾女笄年知書,未適人。自去年以來,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與之出,及歸,見左扉有字,讀之,入門而病。遂絕食,數日而死。吾老矣,唯此一女,所以不嫁者,將求君子以託吾身。今不幸而殞,得非君殺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慟,請入哭之,尚儼然在床。崔舉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須臾開目,半日復活。父喜,遂以女歸之。

○買粉兒

近有一富家,止生一男,姿容過常。遊市,見一女子美麗,賣胡粉。愛之,無由自達。乃託買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無所言。積漸久,女深疑之。明日復來,問曰:「君買此粉,將欲何施?」答曰:「意相愛樂,不敢自達。然恆欲相見,故假此以觀姿耳。」女悵然,微應之曰:「見愛如斯,敢辭奔赴。」遂竊訂約。薄暮,果到。男不勝其悅,把臂曰:「宿願始申於此。」歡躍,遂死。女惶懼不知所以,因遁還粉店。

至食時,父母怪男不起,往視已死。遂就殯殮。發篋笥中,見百餘裹胡粉,大小一積。其母曰:「殺吾兒者,此粉也。」入市遍買胡粉,以此女比之,手跡如先。遂執問女曰:「何殺吾兒?」女聞嗚咽,具以實陳。父母不信,遂以訴官。女曰:「妾豈復吝死!乞一臨屍盡哀。」縣令許焉。徑往,撫之慟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靈,復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說情狀,遂為夫婦,子孫繁茂焉。出《幽明錄》。

元人傳奇有《留鞋記》,與此事大似。男為郭華,女為王月英,買粉作買胭脂。月英約華元夜相會於殿堂。其夜女至,華醉臥。呼之不起,女留繡鞋一隻而去。華既醒,得鞋,知女至,悔恨之極,咽鞋而死。獨此段稍異。

○吳淞孫生

吳淞孫生者,年十七,美姿容。與鄰女相挑而無便。一夕,其母出溺器如廁,孫誤以為女也,急趨就之,見母驚逸。母甚詫異,疑與女私,嚴鞫其女。女慚迫,遂投繯而死。母驚救無及,因欲斃孫以雪其恨。出紿孫曰:「某與若門第相等,苟愛吾女,即縑(縣)絲可締,何作此越禮事。」固要至家,縛之屍旁,趨縣投牒。孫自分必死,私謂從無一夕之歡,而乃罹於法,豈宿孽所致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