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1頁

生自岸叫呼,女從舟哭泣。生沿河渚狂走十餘里,望舟若滅若沒,不復見矣。

晚,女父至,覓舟不得。或謂纜斷,舟隨水去多時矣。女父急覓舟,追尋無跡,涕泗而回故里。

適瓊瓊之假母薛媼者,以瓊瓊供奉內庭,隨之長安。行抵漢水,見舟覆中流,急命長年紲起。舟中一幼女,有殊色,氣息奄奄。媼覆以紵絮,調以蘇合,逾日方醒。詰其姓氏,曰:「妾裴姓,玉娥小字也。隨父入蜀,至涪州,父偕舟人賽神,妾獨居舟中,纜解漂沒至此。」媼曰:「字人無也?」女言與生訂盟矣,出其詞為信。媼素契重生。乃善視女,攜入長安。謂之曰:「黃生,吾素所向慕也,歲當試士,生必入長安。為汝偵訪,宿盟可諧也。」女銜謝不已。自此女修容不整,扃戶深藏,刺繡自給。思生之面,寢食俱廢。或夢呼生名而不覺也。

一日,有胡僧直抵其室募化,女見僧有異狀。女跪膜拜曰:「弟子墮落火坑,有宿緣未了,望師指迷津。」僧曰:「汝誠念皈依,但汝有塵劫,我授汝玉墜,佩之可解,勿輕離衣裾。」授女而出。女心竊異之,未敢洩於媼也。然生遍訪女,杳然無蹤,若醉若狂,功名無復置念。窮途資盡,每望門投止。適至荒林,見古剎,生入投宿。有老僧趺坐入定,生以五體投地。僧曰:「先生欲了生死耶?」生曰:「否否。舊與一女子有約涪州,為天吳漂沒。師,聖僧也,敢以叩問。」僧曰:「老僧心若死灰,豈知兒女子事。速去,毋溷我!」生固求,僧以杖驅之使出。生禮拜益堅。僧曰:「姑俟君試後,徐為訪求,當有報命。」生曰:「富貴吾所自有也,佳人難再得。願慈悲憐憫,速為指示。」僧曰:「大丈夫致身青雲,亢宗顯親,乃其事也。迷念慾海,非夫矣。」迫之再三,復出數金,以助行裝。生不得已,一宿戒行,終戀不能捨。勉強應制,得通籍,授金部郎。

時呂用之柄政,斂怨中外。生疏其不法,呂免官就第。生少年高第,長安議婚者踵至,悉為謝卻,蓋不忍背女初盟也。呂閒居,遍覓姬妾,聞薛媼有女佳麗,以五百緡為聘,隨遣婢僕數十人劫之歸第。呂見女姿容,喜曰:「我得此女,不數石家綠珠矣。」女布素縞衣,雲鬢不理。呂出綦組紈綺,命易妝飾。女啼泣不已,擲之於地。呂令諸婢擁女入曲房。諸客賀呂得尤物,置酒高會。有牧夫狂呼曰:「一白馬突至廄爭櫪,齧傷群馬,白馬從堂奔入內室。」呂命索之,則寂無所見。眾鹹駭異,因而罷酒。呂入女寢室,叱去諸婢,好言慰之曰:「汝從我,何患不生富貴乎!」女曰:「妾本闤闠女子,裙布椎作,固所甘之,無願富貴也。相公後房玉立,豈少一女子耶?羅敷自有夫,如若相迫,願以頸血濺相公衣,此志不可奪也。」呂自為解衣,女力拒不得脫。忽有白馬長丈餘,從床笫騰躍,向呂蹄齧。呂釋女環室而走,急呼女侍入。馬齧女侍,傷數人倒地。呂驚惶趨出寢所,馬遂不見。呂曰:「此妖孽也。」然貪戀女姿,不忍驅去,亦不敢復入女室矣。惟遍求禳遣。

有胡僧自言能禳妖,呂延僧入。僧曰:「此上帝玉馬,為祟汝家,非人力所能遣也。兆不利於主人。」呂曰:「將奈之何?」僧曰:「移之他人可代也。」呂曰:「誰為我代耶?」僧良久曰:「長安貴人,相公有素所仇恨者,贈以此女,彼當之矣。」呂恨生刺己,思得甘心,乃曰:「得其人矣。」以金帛酬僧,僧不受,拂衣而出。

呂呼薛媼至曰:「我欲以爾女贈故人,爾當偕往。」媼曰:「故人為誰?」呂曰:「金部郎黃損也。」媼聞之私喜,入謂女曰:「相公欲以汝贈故人,汝願酬矣。」女曰:「所不即死者,意黃郎入長安,了此宿盟耳。蕭郎從此自路人矣。我九原死骨,奈何驅之若東西水也。」媼曰:「黃郎為金部郎,相公以汝不利於主,故欲以贈之。此胡僧之力也,汝當即去。」呂乃以後房奩飾,悉以贈女。先令長鬚持刺投生,生力拒不允。適薛媼至,生曰:「此薛家媼也,何因至此?」媼曰:「相公欲以我女充下陳,故與偕來。」生曰:「媼女已供奉內庭矣。」媼曰:「昔在漢水中,復得一女。」遂出其詞示生。生曰:「是贈裴玉娥者,媼女豈玉娥耶?」媼曰:「香車及於門矣。」生趨迎入,相抱嗚咽。生曰:「今日之會,夢耶,真耶?」女出玉馬謂生曰:「非此物,妾為泉下人矣!」生曰:「此吾幼時所贈老叟者,何從得之?」女言是胡僧所贈。方知離而複合,皆胡僧之力。胡僧真神人,玉馬真神物也。乃設香燭供玉馬而拜之,馬忽在案上躍起,長丈餘,直入雲際。前時老叟於空中跨去,不知所適。事見《北窗誌異》。

○豬嘴道人

洛陽李巘,少年豪邁,以財雄一鄉。常薄遊阡陌間,遇心愜目適,雖買一笑,擲錢百萬不靳。

宣和間,某太守自南郡解印還洛,家富聲樂。別室一寵姬,明秀夭麗。西都人家伎妾,雖百數莫出其右。嘗以暮春遊牡丹園,偕侶穿花徑而出。巘一見如痴,目不暫瞬。姬亦窺其容狀,口雖笑叱,而心頗慕之。明日,又邂逅於別圃,方寸益亂,思得暫促膝通一語而不可得。

時有豬嘴道人者,售異術於塵中,能顛倒四時生物。人莫能識,巘獨厚遇,忽造門求醉,欣然接納,深思叩以其事,或能副所欲。乃設盛饌延款,具以誠告。客初難之,請至再四,乃笑曰:「姑試為之。」巘即拜謝。

明日,招往城外社壇。四顧無人,拈一片瓦,呵祝移時,以付巘曰:「吾去矣。爾持此於庭壁間上下劃之,當如願矣。善藏此瓦,每念至,則懷以來。」巘謹受教,劃壁未幾,剨然中開,竦身而入,徑移曲室內。斗帳畫屏,極為華美。婦臥其中,宿醉未醒。見人驚起,赧顏微怒曰:「誰家兒郎,強暴至此,輒入房院,誰引汝來?」巘卻立凝笑,不敢言。熟視良久,蓋真所願慕者。婦人亦悟而笑,略道曩事。即登榻共臥,相與極歡。既而曰:「太守且至,即宜引避疾回,後會可期也。」遂循故道而出,壁合如初。瓦故在手,攜還家,珍秘於櫝。過三日率一遊。每見愈歡暱,經累月,杳無人知。

會其密友賈生者,訝巘久不相過,意其有奇遇。潛伺所向,跡至社壇側。巘覺而捨去。賈隨詰問,不能隱,具以始末告之。賈不信曰:「果爾,吾豈不可往耶?如不吾同,當發其妖幻,首於官,且白某太守。」巘甚懼,曰:「今暮矣,俟明日,同詣道人謀之。」拂旦往,道人不悅曰:「機已洩,恐不能神,當作別計。城西某家,有園池之勝,能從吾飲乎?」皆曰:「幸甚。」即具酒餚偕往小飲。亭前有大假山,道人酒酣,振衣起,舉手指劃山石,一峰中分。兩人就視,見樓臺山水,花木靚麗。漁舟從溪上來,碧桃紅杏繽紛。方注目間,道人登舟,其去如飛。賈引袖力挽,石縫遽合,傷其指。道人杳無蹤矣。

他日,兩人復至社壇,用前法施之,已無所效,惘然怨悔而歸。後訪乳醫嚐出入太守家者,使密扣姬,雲:「夢中恍惚與一男子燕私,今久不復然矣。」

○李月華

萬曆庚辰,北直隸順德府理刑署中書記王沼,家居鄉墅,落魄花柳之間。有角妓李月華者,京師教坊,色藝雙絕。因避仇潛居墅上,與沼往來情濃。

沼常服役府城,多歇道觀。遇雲髯道士,姿狀高古,姓名不定,亦在觀中旅泊。一日天暮,月光皎然,沼貰酒與道士歡飲,迨夜分矣。忽思月華,欲詣其家,暫與道士取別。道士曰:「夜已央,君不能去也。且李娘此時赴側近貴人家陪宴,某為君邀致可乎?但不得妄與酒飲,飲則敗君事矣。」約束殷勤,沼亦許諾。道士乃以手按沼頭著壁,閉其兩目,口喃喃讀咒文。咒已,方使開目。趣炳炬照屏風外,見月華冉冉自樹影中來,形貌妝束,宛如平生。手攜琵琶而至,便命促席並坐。弄弦成曲,彈出《湘妃怨》,悽然竹枝嫋嫋之聲。道士起而長嘯,引以相和,其音清越,如黃鶴唳空,漸遠而沒。月華於座上數目王郎不已,沼亦凝睇久之。私視其懷中琵琶,乃紫檀槽邏,背刻「潯陽秋」三字,宛是李家故物也,訝不敢言。彈竟,已是四鼓,月華告歸。既行,至步廊下,沼強持一卮往灌之。道士怒曰:「若病狂耶?頓忘前誡乎!」連催月華下階,推僕於地,化為煙氣而滅。沼怏怏益怪其事。目睫未交際曉,還訪月華,不辭道士而去。及門,月華尚未起也,視琵琶歷然在壁。問其晏眠之故,曰:「夜來夢中,見天使追去玉虛宮,仙官命錄奏樂,驚不自持。卿何為亦在座?得無以人命戲乎?」方知所攝者,李姬之魂也。沼惋怛移時。重訪道士,杳不知所跡矣。海寧陳太常與郊時為順德理,語於座人。

情史氏曰:「夢者,魂之遊也。魄不靈而魂靈,故形不靈而夢靈。事所未有,夢能造之;意所未設,夢能開之。其不驗,夢也;其驗,則非夢也。夢而夢,幻乃真矣;夢而非夢,真乃愈幻矣。人不能知我之夢,而我自知之;我不能自見其魂,而人或見之。我自覺其夢,而自不能解,魂不可問也。人見我之魂,而魂不自覺,亦猶之乎夢而已矣。生或可離,死或可招,他人之體或可附,魂之於身,猶客寓乎。至人無夢,其情忘,其魂寂。下愚亦無夢,其情蠢,其魂枯。常人多夢,其情雜,其魂蕩。畸人異夢,其情專,其魂清。精於畫者,魂與之俱。精於術者,魂為之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