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許至雍妻

許至雍妻早沒,至雍懷思頗切。每風景閒夜,笙歌盡席,未嘗不嘆泣悲嗟。至雍八月十五日夜,於庭前撫琴玩月已久,忽覺簾屏間有人行,嗟吁數聲。至雍問曰:「誰人至此,必有異也。」良久,聞有人語,乃是亡妻。雲:「若欲得相見,遇趙十四,莫惜三貫六百錢。」至雍驚起問之,乃無所見。自此常記其言,則不知趙十四何人也。

後數年,至雍閒遊蘇州。時方春,見少年十餘輩,皆婦人裝,乘畫船,將謁吳太伯廟。許生因問人曰:「彼何為者?」答曰:「此州有男巫趙十四,言事多中,為土人所敬服。此皆趙生之下輩也。」許生問:「趙生何術?」曰:「善致人魂耳。」許生喜符其妻之說。明早詣趙,具陳懇切之意。趙生曰:「某所致者生魂耳。今召死魂,又令生人見之,某久不為,不知召得否。知郎君重念,又神理已有所白,某安得辭。」乃計其所費之值,果三貫六百。遂擇良日,灑掃焚香,施床幾於西壁下。於簷外結壇場,致酒脯,呼嘯舞拜,彈胡琴。至夕,令許君處於堂內東隅,趙生乃於簷下垂簾臥,不語。至三更,忽聞庭際有人行聲。趙生乃問曰:「莫是許秀才夫人否」聞吁嗟數四,應雲:「是。」趙生曰:「以秀才誠意懇切,故敢相迎,夫人無怪也。請夫人入堂中。」逡巡似有人揭簾,見許生之妻,淡服薄妝,拜趙生。徐入堂內,西向而坐。許生涕泗嗚咽曰:「君得無枉橫否?」妻曰:「命耳,安有枉橫!」因問兒女與家人及親舊閭里等事,往復數十句。許生又問:「人間尚佛經,呼為功德,此誠有否?」妻曰:「皆有也。」又曰:「要功德否?」妻雲:「某生平無惡,豈有罪乎!」良久,趙生曰:「夫人可去矣,恐多時即有譴謫。」妻乃出。許生相隨泣涕曰:「願惠一物為記!」妻泣曰:「幽冥唯有淚,可以傳於人代。君有衣服,可投一事於地。」許生脫一汗衫置地,妻取之,懸於庭前樹枝間,以衫蔽面,大哭良久。揮手卻許生,若乘空而去。許生取衫視之,淚痕皆血也。許生痛悼,數日不食。趙生名何。

○韋氏妓

京兆韋氏子,舉進士,門閱甚盛。嘗納妓於洛,顏色明秀,尤善音律。韋曾令寫杜工部詩,得本甚舛,妓隨筆改正,文理曉然。年二十一而卒。韋悼痛之,甚為羸瘠。棄事而寐,意其夢見。

一日,家僮有言:「嵩山任處士有返魂術。」韋召而求之。任命擇日齋戒,除一室,舒幃焚香,仍須一經身衣以導其魂。韋搜衣笥,盡施僧矣,惟餘一金縷裙。任曰:「事濟矣。」

是夕,絕人屏事,且以暱近悲泣為戒。燃蠟炬於香前,曰:「睹燭燃寸,即復去矣。」韋潔服斂息,一秉其誨。

是夜,萬籟俱止,河漢澄明。任忽長嘆,持裙面幃而招。如是者三,忽聞吁嘆之聲。俄頃映幃微出,斜睇而立。幽芳怨態,若不自勝。韋驚起泣,任曰:「無庸恐迫,以致倏回。」生忍淚揖之,無異平生。或與之言,頷首而已。逾刻,燭盡及期,歘欲逼之,紛然而滅。韋乃捧幃長慟,既絕而蘇。任生曰:「某非獵金者,哀君情切,故來奉救。漚沫槿豔,不必置懷。」韋欲酬之,不顧而別。

韋嘗賦詩曰:

「惆悵金泥簇蝶裙,春來猶見伴行雲。不教佈施剛留得,渾似初逢李少君。」韋自此鬱郁不懌,逾年而歿。

○北海道人

北海營陵有道人,能令人與已死人相見。其同郡人婦死已數年,聞而往見之曰:「願令我一見亡婦,死不恨矣。」道人曰:「卿可往見之。若聞鼓聲,即出勿留。」乃語其相見之術。於是與婦言語,悲喜恩情如生。良久,聞鼓聲琅琅,不能得往。當出戶時,奄忽執其衣裾,戶開,掣絕而去。至後歲餘,此人身亡。室家葬之,開冢,見婦棺蓋下有衣裾。出《搜神記》。

○真真

唐進士趙顏,於畫工處得一軟障,圖一婦人甚麗。顏謂畫工曰:「世無其人也。如何令生,某願納為妻。」畫工曰:「餘神畫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晝夜不息,必應。應則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

顏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晝夜不止,乃應曰「諾」。急以百家彩灰酒灌,遂活,下步,言笑飲食如常。曰:「謝君召妾,妾願事箕帚。」終歲生一兒。

兒年兩歲,友人曰:「此妖也,必與君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