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燈美婦
宣和中,京師士人元夕出遊,至二美樓下,觀者填塞不可前。少駐步,見美婦人舉措倉皇,若有所失。問之,曰:「我逐時觀燈,適被人挨阻,迷失伴侶,今無所歸。」士以言誘之,欣然曰:「我不能歸,必被他人捉賣,幸君子憐之。」士人喜,即攜手與還舍。如是半月,寵嬖殊甚,亦無有人蹤跡之者。
一日,召所善友與飲,命婦人侍酒甚款。後數日,友復來曰:「前日所見之婦,安從得之?」曰:「吾以金買之也。」友曰:「恐不然,子當實告我。我前日酒間,見每過燭後,色必變。意非人類,不可不察。」士人曰:「相處累月,烏有是?」友曰:「葆真宮王文卿法師,善符籙,試謁之。若是祟,渠必能言。不然無傷也。」遂同往謁。王一見驚曰:「妖氣其濃,勢將難治。此祟絕異,非常鬼也。」厲指座間他客曰:「異日皆當為佐證。」坐者盡恐。士人已先聞友言,不敢復隱,具告之。師曰:「此物平時有何嗜好?」曰:「一錢篋極巧,常佩於身,不以示人。」王即硃書二符授之,曰:「公歸,俟其寢,以一符置其首,一置篋中。」士人歸,其婦大罵曰:「託身於君久矣,乃不見信。令道士書符,以鬼待我!」士初猶設詞以對,婦人曰:「某僕為我言,一符欲置吾首,一置篋中,何諱也?」士人不能隱,密訪之,僕初不言,益疑之。迨夜俟其睡。婦張燈製衣,達旦不息。士窘亟,走謁王師。師喜曰:「渠不過忍一夕,今夕必寐,第從吾戒。」是夜果熟睡,乃如戒施符。天明無所見,意謂已去。越二日,開封府遣獄吏逮王師下獄,曰:「某家婦人瘵疾三年,臨病革,忽大叫曰:‘葆真宮王法師殺我!’遂死。家人方與沐浴,見首及下腰間皆有符,乃詣府投牒,雲王以妖術殺其女。」王具言所以,即追士人,並向日座上諸客證之,皆同得免。王師建昌人。出《夷堅志》。
○劉道濟
光化中,有文士劉道濟,止於天台山國清寺。嘗夢見一女子,引生於窗下,有側柏樹,葵花,遂為伉儷。後頻於夢中相遇,自不曉其故。無何,以明州奉化縣古寺內,見有一窗,側柏、葵花,宛是夢所遊。有一客官寄寓於此,室中女有美才,貧而未聘,近中心疾。生所遇,乃女之魂也。
女一遇生,心疾自愈,不著究竟,令人悶絕。又有彭城劉生,夢入一倡樓,與諸輩狎飲。爾後但夢,便及彼處,自疑非夢。所遇之姬,芳香常襲衣。亦心邪所致耳。
○吳興娘
大德中,揚州富人吳防禦,居春風樓側,與宦族崔君為鄰,交契甚厚。崔有子曰興哥,防禦有女曰興娘,俱在襁褓。崔君因求女為興哥婦,防禦許之,以金鳳釵一隻為約。
既而崔君遠宦,凡一十五載,音耗竟絕。女年十九矣。其母謂防禦曰:「崔家郎君,一去杳然。興娘長成矣,不可執守前言,令其失時也。」防禦曰:「吾已許吾故人矣。誠約已定,可食言耶?」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綿枕蓆,半歲而終。父母哭之慟,臨殮,母持金鳳釵撫屍而泣曰:「此汝夫家之物也。今汝逝矣,吾留此安用?」遂簪於其髻而殯焉。
殯兩月,而崔生至。防禦迎之,訪問其故,則曰:「父為宣德府理官而卒,母亦先逝數年矣。今已服除,故不遠千里而來。」防禦下淚曰:「興娘薄命,為念君故得疾,於兩月前飲恨而死。今殯之矣。」引生入室,至其靈席前,焚楮錢以告之,舉家號慟。防禦謂生曰:「郎君父母既沒,道途又遠,今既來此,可便於吾家住宿。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興娘沒故,自同外人。」即令搬挈行李於門側小齋安泊。
將及半月,時值清明。防禦以女新歿,舉家上冢。興娘妹慶娘,年甫十七,是日與家眾同赴新墳,惟留崔生在家。至暮迴歸,天色已黑。崔生於門迎。有轎二乘,前轎已入,後轎至生前,忽有物墮地鏗然。生急往拾之,乃金鳳釵一隻。欲納還防禦,則中門已閉。生還小齋,明燭兀坐。思念姻緣挫失,而孑身寄跡於人,亦非久計。長嘆數聲,方欲就枕,忽聞剝啄叩門。問之,則不答。不問,則又叩。如是者三,乃強起開門。視之,一女殊麗,立於門外,遽褰裙而入。生大驚,女子低容斂氣,向生細語曰:「崔郎不識妾耶?妾乃興娘之妹慶娘也。適來墜釵轎下,君拾得否?」欲止生室。生以其父持之厚,拒之甚確,至於再三。女忽赧怒曰:「吾父以子侄之禮待汝,置留小齋。汝乃敢於深夜誘我至此,欲將何如?我訴之於父,訟汝於官,必不捨汝矣!」生懼,不得已而從焉。至曉乃去。
自是暮隱而入,朝隱而出。往來於小齋,可一月半。忽一夕謂生曰:「妾處深閨,君居外館,今日之事,幸無人覺。誠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聲跡彰露,親庭罪責。閉籠而鎖鸚鵡,打鴨而驚鴛鴦。在妾固所甘心,於君誠恐累德。莫若先事而發,懷璧而逃。或晦跡深村,或潛跡別郡,庶優遊偕老,不致分離也。」生頗然其計,曰:「卿言亦自有理,吾方思之。因自念零丁孤苦,素乏親知,雖欲逃亡,竟將焉往。嘗聞父言有舊僕金榮者,信義人也。居鎮江呂城,以耕種為業。今往投之,庶不我拒。」
至明日五更,與女輕裝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