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潘郎戀別筵,歡情不斷妾心懸。汰王灘下相思處,猿叫山山月滿船。」末雲:「太原王氏書」。詩跡已漫滅,獨「太原」二字入石,至今尚存。字方五六寸許。邑人因以名其灘。政和陳武祐慮歲久詩亡,大書系以記文,鐫之字右方。自唐及今,流潦巨浸之所漂齧,震風凌雨之所滌盪,不知其幾,而墨色爛然如新。一婦人望夫之切,精神入石,終古不變如此。
情史氏曰:「古云:‘思之思之,鬼神通之。’蓋思生於情,而鬼神亦情所結也。使鬼神而無情,則亦魂升而魄降已矣,安所戀戀而猶留鬼神之名耶!鬼有人情,神有鬼情。幽明相入,如水融水。城之頹也,字之留也,亦鬼神所以效情之靈也。噫!鬼神可以情感,而況於人乎!」
卷九情幻類
○司馬才仲
司馬才仲(名楢,陝州人)初在洛下,晝寐,夢一美姝牽帷而歌曰: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才仲愛其詞,因詢曲名,雲是《黃金縷》。且曰:「後日相見於錢塘江上。」
及才仲以東坡先生薦應制,舉中等,遂為錢塘幕官。為秦尉少章道其事,少章續其詞後雲:
「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浦。」
頃之,復夢美姝笑迎曰:「夙願諧矣。」遂與同寢。自是每夕必來。才仲為同寮談之,鹹曰:「公廨後有蘇小小墓,得非妖乎?」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遊舫,艤泊河塘。柁工遽見才仲攜一麗人登舟,即前聲喏。聲斷,火起舟尾,倉忙走報其衙,則才仲死而家人已慟哭矣。
蘇小小,錢塘名娼也,南齊時人。其墓或雲湖曲,或雲江干。古詞雲:
「妾乘油壁車,郎跨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今西陵在錢塘,非楚之西陵也。李長吉《蘇小小墓》歌雲: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珮。油壁車,久相待。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
國朝弘治初,於景瞻自都歸杭,邀馬浩瀾同遊西湖,泊舟第三橋。景瞻曰:「不到西湖二十年矣。山川如故,風景不殊。子當賦之。」浩瀾乃作詩。翌日,召箕仙曰:「‘捧瑤觴,南國佳人,一雙玉手。’此句久未有對。」即書曰:「趺寶座,西方大佛,丈六金身。」箕運如飛,覆成一律。後書雲:「錢塘蘇小小和馬先生昨日湖橋首倡。」二公相顧若失,莫測所以。
情史氏曰:「然則古今有才情者,勿問男女,皆不死也。」
○王生
至順中,有王生者,本仕族子,居於金陵。貌瑩寒玉,神凝秋水,姿狀甚美。眾以「奇俊王家郎」稱之。年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因往收秋租,回船過渭塘,見一新肆,青旗出於簾外,朱欄曲檻,縹緲如畫。高柳古槐,黃葉交墜。芙蓉十數株,顏色或深或淺。紅葩綠水,相映上下,白鵝一群,游泳其間。生泊舟岸側,登肆沽酒而飲。斫巨螯之蟹,膾細鱗之鱸。果則綠橘黃橙,蓮池之藕,松坡之栗。以花磁盞酌真珠紅酒而飲之。肆主亦富家,其女年一十八,而知音識字,態度不凡。見生在座,頻於幕間窺之。或出半面,或露全體。去而復來,終莫能捨。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視久之。已而酒盡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
是夜,遂夢至肆中,入門數重,直抵舍後,始至女室,乃一小軒也。軒之前有葡萄架,架下鑿池,方圓盈丈,以石甃之,養金魚於中。池左右植垂絲檜一株,綠陰婆娑。靠牆結一翠柏屏,屏下設石假山三峰,岌然競秀。草則金線繡墩之屬,霜露不變色。窗間掛一雕花籠,籠內畜一綠鸚鵡,見人能言。軒下垂小木鶴二隻,銜線香焚之。案上立二古銅瓶,插孔雀尾數莖。其旁設筆硯之類,皆極濟楚。架上橫一碧玉簫,女所吹也。壁上貼金花箋四幅,題詩於其上。詩體皆效東坡四時詞,字畫則似趙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
其一雲:
「春風吹花落紅雪,楊柳陰濃啼百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