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久之館散,和還父處,各不相聞。又三年,值清明節,舅家邀甥掃墓,因便遊湖。杭俗湖船男女不避。適喜家宅眷亦出遊,會於一船。順娘年已十四,姿態發越,和見之魂消。然一揖之外,不能通語,惟彼此相視,微微送笑而已。和既歸,懷思不已,題絕句於桃花箋雲:

「嫩蕊嬌香郁未開,不因蜂蝶自生猜。他年若作扁舟侶,日日西湖一醉回。」題畢,折為方勝,明日攜至永清巷,欲伺便投之順娘。徘徊數次,而未有路。聞潮王廟著靈,乃私市香燭禱焉。焚楮之際,袖中方勝偶墜火中。急簡之,已燼,惟餘一侶字。侶者雙口,和自以為吉徵也。步入碑亭,方凝思間,忽見一老叟,衣冠甚古,手握團扇,上寫姻緣二字。和問曰:「翁能算姻緣之事乎?」叟雲:「能之。」因詢年甲,於五指上輪算良久,乃曰:「佳眷是熟人,非生人也。」和雲:「某正擬一熟人,未審緣法如何?」叟引至八角井邊,使和視井中有緣與否。和見井內水勢洶湧,如萬頃汪洋,其明如鏡。中有美女,年可十六七,紫羅杏黃裙,綽約可愛。細辨,乃順娘也。喜極往就,不覺墜井,驚覺乃夢耳。查碑文:其神石瑰,唐時捐財築塘捍水,沒為潮王。和意夢中所見叟即神也。還告諸父,欲往請婚。父謂盛衰勢殊,徒取其怒。再請舅,舅亦不許。和大失望,乃紙書牌位,供親妻喜順娘。晝則對食,夜置枕旁,三喚而後寢。每至勝節佳會,必整容出訪,絕無一遇。有議婚者,和堅謝之,誓必俟順娘嫁後乃可。而順娘亦竟蹉跎未字。

又三年,八月,因觀潮之會,和往江口,巡視良久。至團圍頭,遙見蓆棚中喜氏一門在焉。乃推身人叢,漸逼視之。順娘亦覺,交相注目。忽聞喧言潮至,眾俱散走。其年潮勢甚猛,如水城數丈,頃刻逾岸,順娘失足墜於潮中。和驟見哀痛,意不相舍,倉皇逐之,不覺並溺。喜家夫婦急於救女,不惜重賂。弄潮子弟,競往撈救。見紫羅衫杏黃裙浮沉浪中,眾掖而起,則二屍對面相抱,喚之不蘇,拆之亦不解。時樂翁聞兒變,亦蹌攘而至,哭曰:「兒生不得吹簫侶,死當成連理枝耳。」喜公怪問,備述其情。喜公恚曰:「何不早言,悔之何及。今若再活,當遂其願也。」於是高聲共喚,逾時始蘇,毫無困狀,若有神佑焉。喜公不敢負諾,擇日婚配。事見《小說》。

一對多情,若非得潮神撮合,且為情死矣。

○尾生

尾生與女子期於梁,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樑柱而死。

子猶曰:「此萬世情痴之祖。」

○傅七郎

傅七郎者,蘄春人。其第二子曰傅九,年二十九歲,好狎遊,常為倡家營辦生業,遂與散樂林小姐綢繆,約竊負而逃。林母防其女嚴緊,志不能遂。淳熙十六年九月,因夜宿,用幔帶兩條接連,共縊於室內。明日母告官,驗實收葬。

紹熙三年春,吉州蘇客逢兩人於秦州酒肆,為主家李氏當壚共役。蘇頃嘗識傅,問其去鄉之因,笑而不答。蘇買酒飲,散,明日再往尋之,主人言:傅九郎夫妻在此相伴兩載,甚是諧和。昨晚偶一客來,似說其宿過,羞愧不食,到夜同竄去,今不復可詢所在也。

相傳吳郡昔有一人,犯大辟,其人愚甚,臨刑求救於劊子。劊子紿之曰:「汝但安心,俟午刻流星起時,我喚汝急走,當解汝縛,汝便疾奔遠去。我取他人斬之以代汝。」其人信之。及期下刀,鄶子連喚急走,其人遂狂奔,晝夜不息,直至陝西,為人傭工。主家為之娶婦。凡數年,稍成家矣。忽念劊子釋放之恩,囊數金至吳下,夜叩其門,欲以報之。劊子叩其姓名。大駭曰:「汝已死,何得復來?」其人猶致謝再三。劊子為道其實,遂寂然無聲。乃呼伴啟門視之,囊金在焉,人已滅矣。方知叩門者乃魂也。向認為真已釋放,魂喜極而去,遂如真形,一點破則散矣。傅與林苦於防閒,認真謂死在一處,無異生時。則其魂之聚而不散,為人當壚共役,又何疑焉。夫果聚而不散,無異生時,則死賢於生矣。雖謂之不痴可也。

○王生陶師兒

淳熙初,行都角妓陶師兒,與蕩子王生狎,甚相眷戀。為惡姥所間,不盡綢繆。一日,王生拉師兒遊西湖,惟一婢一僕隨之。尋常遊湖者,逼暮即歸。是日王生與師兒有密誓,特故盤桓,比夜達岸,則城門鎖不可入矣。王生謂僕曰:「月色甚佳,清泛不可再。」市酒餚復遊湖中。迤(辶裡)更闌,舉舟倦寢。舟泊淨慈寺藕花深處,王生、師兒相抱投入水中。舟人驚救不及而死。都人作「長橋月、短橋月」以歌之。其所乘舟,竟為棄物,經年無敢登者。

居無何,值禁菸節序。士女闐沓,舟發如蟻。有妙年者,外方人也。登豐樂樓,目擊畫舫紛紜,起夷猶之興,欲買舟一遊。會日已亭午,雖蓮舫漁艇,亦無泊崖者,止前棄舟在焉。人有以王、陶事告者,妙年笑曰:「大佳,大佳,正欲得此!」即具杯饌入舟,遍遊西湖,曲盡歡而歸。自是人皆喜談,爭求售之,殆無虛日,其價反倍於他舟。事載《名姬傳》。

死後值錢者,惟楊太真襪、陶師兒舟。然襪以色貴,舟以情貴。

○漢成帝

成帝既立趙後,其弟昭儀尤嬖,帝誓無他幸。昭儀聞許美人生子,大恚曰:「陛下常自言約不負汝,今美人有子,負約謂何?」乃以手自搗,以頭擊壁戶柱。帝曰:「約以趙氏,故不立許氏,使天下無出趙氏上者。毋憂也。」後從床上自投地,啼泣不食,帝亦不食。使中黃門靳嚴持綠囊書,予許美人,戒曰:「美人當有以授汝,受來置飾室中簾南。」美人以(上竹下韋)篋一盒,盛所生兒,緘封,及綠囊報書予嚴,嚴置飾室中簾南去。帝與昭儀坐,使客子解篋緘,未竟,遣出。帝自閉戶,獨與昭儀在。須臾開戶,呼客子將緘封篋推置屏風東。告掖庭獄丞籍武陵:「中有死兒,埋之,勿令人知。」有中宮史曹宮,御幸有娠,生子,並子母殺之。凡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輒死。又飲藥傷墮者無數。帝崩,竟無子。

事孰大於繼祠承祧者,而斬艾血胤以媚二淫,其心死矣。是時,飛燕已正位中宮,合德亦稱昭儀。且姊娣具不宜子,已見八九。假令收宮中美人子,卵而翼之,如劉皇后之於李宸妃,異日其子為君,猶未必仇趙氏也。自絕其根,身名俱喪,不惟成帝痴,二淫者亦大痴矣。

○周幽王

王寵褒姒,廢申後及太子宜臼,而立褒姒為後,以其子伯服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