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忽於月下聞之,問宮人曰:「此何人吹也?」有知者對曰:「程才人所吹。」帝雖知之,未召也。及後夜,帝復遊此,又聞歌一詞曰:
牙床錦被繡芙蓉,金鴨香消寶帳重。
竹葉羊車來別院,何人空聽景陽鍾。
又繼一詞曰:
淡月輕寒透碧紗,窗屏睡夢聽啼鴉。
春風不管愁深淺,日日開門掃落花。
歌中音語咽塞,情極悲愴。帝因謂宮人曰:「聞之使人能不悽愴?深宮中有人愁恨如此,誰得知乎?」遂乘金根車至其所。寧見寶炬簇擁,遂趨出叩頭俯伏。帝親以手扶之曰:「卿非玉笛中自道其意,朕安得至此?」乃攜手至柏香堂。命寶光天祿廚設開顏宴,進兔絲之膳,翠濤之酒;雩仙樂部坊奏鴻韶樂,列朱戚之舞,鳴雎之曲。笑謂寧曰:「今夕之夕,情圓意聚。然玉笛,卿之三青也,可封為圓聚侯。」自是寵愛日隆,改樓為「奉御樓」,堂為「天怡堂」。
按:順帝宮嬪進御無紀,佩夫人、貴妃印者不下百數。淑妃則龍瑞嬌、程一寧、戈小娥。麗嬪則張阿玄、支祁氏。才人則英英、疑香兒,尤其寵愛。所好成之,所惡除之,位在皇后之下,而權則重於禁闈。宮中稱為七貴雲。
○溫都監女
坡公之謫惠州也,惠有溫都監女,頗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聞坡公至,甚喜,謂人曰:「此吾婿也。」每夜聞坡諷詠,則徘徊窗外。坡覺而推窗,則其女逾牆而去。坡從而物色之,溫具言其然。坡曰:「吾當呼王郎與子為姻。」未幾,坡過海,此議不諧。及坡回惠日,其女已死,葬沙灘之側矣。坡悵然賦《孤鴻》,調寄《卜運算元》雲: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渺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借鴻為喻,非真言鴻也。「揀盡寒枝不肯棲」,謂少擇偶不嫁。「寂寞沙洲冷」,指葬所也。此詞蓋惠州白鶴觀所作,或雲黃州作。屬意王氏女,非也。
長卿氏曰:「人知朝雲為坡公妾,而不知此女乃真坡公妾也。坡公遷謫嶺外,婆娑六十老人矣。十六之女,何喜乎而心許之,且死之也。然坡公非當時鬚眉如戟,諸人所欲極力而殺之者哉。而一女子獨見憐,悲夫!」
李和尚曰:「餘獨悲其能具隻眼,知坡公之為神仙,知坡公之為異人,知坡公之外舉世更無與兩,是以不得親近,寧有死耳。然則即呼王郎為姻,彼雖死亦不嫁。何者?(彼知)坡公不知有王郎也!」
○長沙義妓
義妓者,長沙人,不知其姓氏。家世娼籍,善謳,尤喜秦少游樂府。得一篇,輒手筆佔哦不置。久之,少遊坐鉤黨南遷,道長沙,訪潭土風俗、妓籍中可與言者。或舉妓,遂往。少遊初以潭去京數千裡,其俗山獠夷陋,雖聞妓名,意甚易之。及睹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復瀟灑可人,即京洛間亦未易得,咄咄稱異。坐語間,顧見幾上文一編,就視之,目曰《秦學士詞》。因取竟閱,皆己平日所作者。環視無他文。少遊竊怪之,故問曰:「秦學士何人也?」妓不知其少遊,具道才品。少遊曰:「能歌乎?」曰:「素所習也。」少遊益怪曰:「樂府名家,無慮數百。若何獨愛此?不惟愛之,而又習之歌之,似情有獨鍾者。彼秦學士亦嘗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學士京師貴人,焉得至此?即至此,豈顧妾哉!」少遊乃戲曰:「若愛秦學士,徒悅其辭耳。使親見其貌,未必然也。」妓嘆曰:「嗟乎!使得見秦學士,雖為之妾御,死復何恨!」少遊察其誠,因謂曰:「若果欲見之,即我是也。以朝命貶黜,道經於此。」妓大驚,色若不懌者。稍稍引退,入告母媼。媼出設位,坐少遊於堂,妓冠帔立階下,北面拜。少遊起且避。媼掖之坐,以受拜。已乃張筵,飲虛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觴。酒一行,率歌少遊詞一闋以侑之。卒飲甚歡,比夜乃罷。止少遊宿。衾枕蓆褥,必躬設。夜分寢定,妓乃寢。平明先起,飾冠帔,奉沃匜,立帳外以俟。少遊感其意,為留數日。妓不敢以燕情見,愈加敬禮。將別,囑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學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恐貽累,又不敢從行,惟誓潔身以報。他日北歸,幸一過妾,妾願畢矣。」少遊許之。
一別數年,少遊竟死於藤。妓自與少遊別,閉門謝客,獨與媼處。官府有召,辭不獲,然後往,誓不以此身負少遊也。一日晝寢寤,驚曰:「吾與秦學士別,未嘗見夢。今夢來別,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僕沿途覘之,數日得報。乃謂媼曰:「吾昔以此身許秦學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數百里,遇於旅館。將入,門者御焉。告之故,而後入臨其喪,拊棺繞之三週,舉聲一慟而絕。左右驚救之,已死矣。
千古女子中愛才者,溫都監女、長沙妓二人而已。而長沙妓以風塵浪宕之質,一見少遊,遂執婦道終身,尤不易得。雖曰貞妓可也。柳耆卿不得志於時,乃傳食妓館。及死,諸為醵錢葬之樂遊原上。每春日踏青,爭以酒酹之,謂之吊柳七。諸妓亦知憐才者,惟不若二女子之甚耳。鄭畋少女,好羅隱詩,常欲委身焉。一日隱謁畋,畋命其女隱簾窺之。見其寢陋,遂終身不讀江東篇什。畋女愛貌者也,非真愛才者也。子猶氏曰:「不然,昔白傅與李贊皇不協,每有所寄文章,李緘之一篋,未嘗啟視,曰:‘見詞翰則回吾心矣。’鄭女終身不讀江東篇什,亦是恐迴心故也。乃真正憐才者乎!」
○王巧兒
王巧兒歌舞顏色稱於京師。陳雲嶠與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輩開喻曰:「陳公之妻,乃鐵太師女,妒悍不可言。爾若歸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兒一賤娼,蒙陳公厚眷,得侍巾櫛,雖死無憾。」母知其志不可奪,潛挈家僻所,陳不知也。
旬日後,王密遣人謂陳曰:「母氏設計置我某所。有富商約某日來,君當圖之。不然,恐無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辭以疾,悲啼宛轉。飲至夜分,商欲就寢,乃撫其肌膚皆損,遂不及亂。既五鼓,陳宿構忽剌罕赤撻搏商,欲赴刑部處置。商大懼,告陳公曰:「某初不知,幸寢其事,願獻錢二百緡,以助財禮之費。」陳笑曰:「不須也。」遂厚遺其母,攜王歸江南。陳卒,王與正室鐵,皆得守其家業,人多所稱述雲。
○真鳳歌
真鳳歌,山東名妓也,善小唱。彭應堅為沂州同知,確守不亂。真恃機辯圓轉,欲求好於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