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胡桃也,潘用中屢擲而不效,劉堯舉一擲而即諧。然不諧者,卒為夫婦,而捷效者如浮萍斷梗之不可復問。既損陰功,徒增感念,亦何輕此一擲為哉!
唐卿挑一未字之舟女,且與期婚,未為薄行之甚也,而冥中遂奪一舉。莫生以老臉撒潑,強奪人婦,而功名反無梗,何耶?豈此女合為夫人,特令醜始而令終與?然天道亦僭賞矣。
○姚月華
姚氏女月華,少失母。忽夢月輪墜於妝臺,覺而大悟,不習而能。生未嘗讀書,自此搦管成篇,詞意雙妙。時隨父寓於揚子江。端午,江上有龍舟之戲,月華出看。近舟有書生楊達,見其素腕褰簾,結五色絲於跳脫,鬒髮如漆,玉鳳斜簪,巧笑美盼,容色豔冶。達神魂飛蕩,因制曲序其邂逅,各曰《泛龍舟》。一日,月華見達《昭君怨》詩,愛其「匣中縱有菱花鏡,羞向單于照舊顏」句,情不能已,遂私命侍兒乞其舊稿,楊出於非望,立綴豔體詩以致其情。自後遂各以尺牘往來。月華每得達書,有密語,皆伏讀數過,燒灰入醇醪飲之,謂之「款中散」。
一日,達飲於姚氏,酒酣假寢。月華私命侍兒送合歡竹鈿枕、溫涼草文席,皆其香閣中物也。達雖心蕩,亦無可奈何,悵然而歸。次日,達奏箋送不律隃糜致謝。二女侍在側,問曰:「不律隃糜,何也?」曰:「楚謂之‘聿’,吳謂之‘不律’,燕謂之‘弗’,皆筆名也。漢人有墨,名曰龍糜。」月華巧于丹青,然以自娛,人不可得而見。是日,適畫《芙蓉四鳥圖》成,遂以答贈。達見其約略濃淡,生態逼真,愛玩不釋。覓銀光紙裁書謝之。月華復以灑海刺二尺贈達曰:「為郎作履,凡履霜雪,則應履而解。乃西蕃物也。」又貽詩曰:
金刀剪紫絨,與郎作輕履。願化雙仙鳧,飛來入閨裡。
蓋達與月華雖文翰相通,而終未一睹。至是見詩,心醉若狂,乃賂女侍而得一會焉。自是往來無間。凡久會,謂之「大會」,暫會,謂之「小會」。又,大會謂之「鶼鶼會」,小會謂之「白鷁會」。歡恰正濃,忽其父有江右之遷,已買舟於水畔。彼此倉皇,無計可緩,遂怏怏而別。月華思念為之減食。乃效徐淑體,綴成一詞,以寄達曰:
妾生兮不辰,盛年兮逢屯。寒暑兮心結,夙夜兮眉顰。
迴圈兮不息,如彼兮車輪。車輪兮可歇,妾心兮焉伸。
雜沓兮無緒,如彼兮絲棼。絲棼兮可理,妾心兮焉分。
空閨兮岑寂,妝閣兮生塵。萱草兮徒樹,茲優兮豈泯。
幸逢兮君子,許結兮殷勤。分香兮剪髮,贈玉兮共珍。
指天兮結誓,願為兮一身。所遭兮多舛,玉體兮難親。
損餐兮減寢,帶緩兮羅裙。菱鑑兮慵啟,博爐兮焉薰。
整襪兮欲舉,塞路兮荊榛。逢人兮欲語,鞈匝兮頑囂。
煩冤兮憑胸,何時兮可論。願君兮見察,安死兮何瞋。
達讀之,嗚咽不勝。後達復至其舊院,惟見雙燕交飛,落英滿地而已。曾整裝向江右蹤跡之,而竟不可得。每為友道及,輒嗚嗚泣下雲。
○扇肆女
福建林生,弱冠。市有孫翁造白扇,一女嘗居肆中。林生心慕其美,日往買扇。女疑之,乘間問生曰:「買此何為?」生告以思念之故,冀時睹芳容耳。女見生青年美質,且憐其意,遺以香囊、汗巾並銀簪一枝,約某夕會於後門。生大喜,數日以待。至期往候,久不出。生積思固已成疾,又大風寒甚,欲歸不捨。夜半女出,生不暇自顧,勉強交歡,遂死。女頻呼不應,恐為家人所覺,扶生牆下,掩門而入。明日,鄰人見生死,馳報林翁。翁罔知其由,因葬之。女會生,即成胎。母密詢之,知不可諱,以實告。母言於翁,翁怒欲殺女。母曰:「爾富而無子,止此女,今幸孕,倘為一子,亦吾嫡甥也。」翁然之,懼人知,乃棄業,移居他所。未幾,女生子長數歲矣。偶適市,過林翁門,林夫婦見之曰:「此何人子?酷似亡兒。」相與揮泣。遂攜兒至家,與之果。兒歸告母,母告其父。使訪其亡子姓名,且有遺物否。孫翁攜兒往,林翁延之,各言子之姓名、年貌,其時死於孫翁後門。孫問林子所遺物,林翁曰:「吾兒有書館,自歿至今不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