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為門戶,一是救父,然擇婿之道,亦不外是。
○朱顯
射洪簿朱顯,欲婚鄆縣令杜集女。聘定後,值前蜀選入宮中。後鹹康歸命,顯作掾彭州,欲求婚媾,得王氏之孫,亦宮中舊人。朱因與話:「昔欲婚杜氏,嘗記得有通婚回書雲:‘但慚南阮之貧,曷稱東床之美。’」王氏孫乃長嘆曰:「某即杜也。王蓋冒稱。自宮中出後,無所託,遂得王氏收某。」朱顯悲喜,夫妻情義轉重矣。
○程萬里
宋末時,彭城程萬里,尚書程文業之子也。年十九,以父蔭補國子生。時元兵日逼,萬里獻戰、守、和三策,以直言忤時宰。懼罪,潛奔江陵。未及漢口,為虜將張萬戶所獲。愛其材勇,攜歸興元,配以俘婢,統制白忠之女也,名玉娘。忠守嘉定,城破,一門皆死,惟女僅存。成婚之夕,各述流離,甚相憐重。
越三日,玉娘從內出,見萬里面有淚痕,知其懷鄉。乃勸之曰:「觀君才品,必非久於人下者,何不早圖脫網,而自甘僕隸乎?」萬里不答,心念,此殆萬戶遣試我也,婦人必不及此。明日以玉娘之言告萬戶。萬戶怒,欲撻玉娘,其妻解之而止。玉娘全無怨色,萬里愈疑。是晚,玉娘復以為言,詞益苦。及明,萬里復告之。萬戶乃鬻玉娘於人為妾,而許萬里以別娶。萬里至是始自恨負此忠告,然已無及矣。玉娘臨行,以繡鞋一隻,易其夫舊履,懷之,以為異日萍水之券。自是萬里為主人委任不忌,竟以其間,竊善馬南奔。至臨安,值度宗方立,錄用先世苗裔。萬里上書自陳,補福清尉,歷官閩中安撫使。宋亡,全城歸元,加升陝西行省參知政事。興元,陝所轄也。於是密遣僕往訪繡鞋之事。玉娘初被鬻,自縫其衣,死不受汙辱。久之,因乞為尼,居曇花庵。僕蹤跡至庵,出鞋玩弄。有尼方誦經,睹鞋驚駭,亦出鞋,質之相合。僕知是玉娘,跪致主命,欲迎至任所。尼謂僕曰:「鞋履複合,吾願畢矣。我出家已二十餘年,絕意塵世。寄語郎君,自做好官,勿以我為念。」僕曰:「主翁念夫人之義,誓不再娶。夫人不必固辭。」尼不聽,竟入內。僕使老尼傳諭再四,終不肯出。僕不得已,以鞋履雙雙歸報。萬里乃移文本省,檄興元府官吏,具禮迎焉。夫婦年各四十餘矣。玉娘自謂齒長,乃為夫廣置姬妾,得二子。
為婚才六日,別乃二十餘年。老而復聚,以富貴終。向使糜鹿相守,終為張氏婢僕,其有振乎!方其忠告脫網,意何遠也。齊姜之後,僅一人焉。萬里冤其婦,卒用自脫,所成者大,豈吳起求將之意埒乎哉!重耳之語狄隗也,待我二十五年,不來乃嫁,卒迎隗為夫人。萬里亦二十餘年,而繡鞋始雙。夫婦之合,不偶然矣。夫萬里已明知玉娘之鬻為人妾,而又訪之何也?聽其言,察其志,玉娘之不降、不辱,必也。誠如是,雖更二十年猶可也。
○單飛英
京師孝感坊,有邢知縣、單推官,並門而居。邢之妻,即單之妹。單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年齒相上下,在襁褓中已議婚。宣和丙午夏,邢挈家赴鄧州順陽縣官守。單亦舉家往揚州待推官缺。約官滿日歸成婚。
是冬,戎寇大擾,邢夫妻皆遇害。春娘為賊所虜,轉賣在全州娟家,名楊玉。春娘十歲時,已能誦《語》、《孟》、《詩》、《書》,作小詞。至是娼嫗教之,樂色事藝,無不精絕。每公庭侍宴,能改舊詞為新,皆切情境。玉容貌清秀,舉措閒雅,不持口吻以相嘲謔,有良人風度,前後守倅皆重之。
單推官渡江,累遷至郎官,與邢聲跡不相聞。紹興初,符郎受父蔭,為全州司戶。是時州僚惟司戶年少。司戶見楊玉,甚慕之,但有意而無因。司理與司戶,契分相投,將與之為地,憚太守嚴明,未敢。後二年,會新守至,與司理有舊。司戶又每蒙前席。於是司理置酒請司戶,止取楊玉一名祇候。酒半酣,司戶佯醉嘔吐,偃息於齋。司理令玉侍奉湯飲,乃得一會,以遂所欲。司戶因褒美之餘,叩其來自,疑非戶門中人。玉赧然徐答曰:「妾實宦族,非楊嫗所生也。」司戶因問其父官姓,玉泣曰:「本姓邢,住京師孝感坊,幼年許與舅子結姻。父授鄧州順陽縣令。不幸父母皆遭寇殺,妾被掠賣至此。」司戶復細問其舅家,玉曰:「舅姓單,是時得揚州推官。其子名符郎,今不知存亡如何。」因大泣下。司戶知為春娘也,佯慰之曰:「汝今鮮衣美食,為時愛重,有何不足耶?」玉曰:「妾聞女子願為有家,若嫁一小民,布裙短衾,啜菽飲水,亦是良婦。今在此迎新送故,是何情緒!」司戶知其語出至誠,然未有所處,而未敢信。後一日,司戶置酒回司理,召楊玉佐樽,遂不復與狎暱。因好言正色問曰:「汝前日言,為小民婦亦所甘心。我今喪偶,猶虛正室,汝肯隨我乎?」玉曰:「得脫風塵,妾之至願也。但恐他日新孺人歸,不能相容。俟通知孺人,一言決矣。」司戶乃發書告其父。
初,靖康之末,邢有弟號四承務者,渡江居臨安,與單往來。單時在省為郎官。乃令四承務具狀,經朝廷,徑送全州,乞歸良續舊婚。符既下籍,單又致書太守。四承務自齎符並單書到全州。司戶請司理召玉,告之以實,且戒勿洩。後日,司戶自袖其父書並省符見太守,守曰:「此美事,敢不如命。」既而,至日中,牒未下。司戶疑有他變,密使探之,見廚司正謀設宴。司戶曰:「此老尚作少年態耶!此錯處非一拍,此亦何足恤也。」既而果命楊玉祇候,只招通判。酒半,太守謂玉曰:「汝今為縣君矣,何以報我?」玉答曰:「妾一身皆明府之賜,所謂生死而肉骨也。又何以報!」太守乃抱持之,謂曰:「雖然,必有以報我。」通判起立,正色謂太守曰:「昔為吾州弟子,今為司戶孺人,君子進退當以禮。」太守踧踖謝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言,不自知其為過。」乃令玉入內宅,與諸女同處。即召司理、司戶,四人同坐至天明,極歡而罷。晨起視事,下牒諭翁媼。翁媼出不意,號泣而來曰:「養女十餘年,費盡心力,更不得一別耶!」春娘出諭之曰:「吾夫妻相會,亦是好事。我十年雖汝恩養,然所積金帛亦多,足養汝。」老嫗猶號哭不已,太守叱使去。既而太守使州司人,從內宅舁玉出,與司戶同歸衙。司理為媒,四承務為主,如式成禮。任將滿,春娘渭司戶曰:「妾失身風塵,亦荷翁嫗愛育,兼義姊妹中有情厚者。今既遠去,終身不相見,欲具少酒食,與之話別何?」司戶曰:「汝事,一州之人,莫不聞之,胡可隱諱,此亦何害。」春娘遂治酒就勝會寺,請翁媼及同列者十餘人會飲。酒酣,有李英者,本與春娘連名,其樂色皆春娘教之,常呼為姊,情極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姊今超脫青雲之上,我沉淪糞土,無有出期。」遂失聲慟哭。春娘亦哭。李英針線妙絕,春娘曰:「司戶正少一針線人。但吾妹平日與我等,今豈能相下耶?」英曰:「我在輩中,常退姊一步,況今雲泥之隔,嫡庶之異,若姊為我方便,得解網去,是一段陰德事。若司戶左右要針線人,姊得我為之,平索相諳,亦勝生分人也。」春娘歸以語司戶,不許,曰:「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屢使人來促。司戶不得已,拼一失色懇告。太守曰:「君欲一箭射雙鵰耶!敬當奉命,以贖前者通判所責之罪。」
司戶挈春娘歸,舅妗見之,相持大哭。既而問李英之事,遂責其子曰:「吾至親流落,理當收拾,更旁及外人,是不可已耶。」司戶惶恐,欲令改嫁。其母愛李婉順,遂留之。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養為己子。符郎名飛英,字騰實。罷全州幕職,歷令丞。每有不了辦公事,上司督責,聞有此事,以為知義,往往多得解釋。紹興乙亥歲,事夔倅奉祠,寄居武陵,邢李皆在側。每對士大夫具言其事,無所隱諱,人皆義之。
單郎、邢娘,皆真道學也,豈惟單郎哉。單之父母,以及太守、通判,無一而非真道學也。
○徐信
建炎三年,車駕駐建康。軍校徐信,與妻子夜出市,少憩茶肆旁。一人竊睨其妻,目不暫釋。信怪之,乃捨去。其人踵躡及門,依依不忍去。信問其故,拱手遜謝曰:「心有情實,將吐露於君,君不怒,乃敢言。願略移步至前坊靜處,庶可傾竭。」信從之。始言曰:「君妻非某州某縣某姓氏耶?」信愕然曰:「是也。」其人掩泣曰:「此吾妻也。吾家於鄭州,方娶三年,而值金戎之亂,流離奔竄,遂成乖張。豈意今在君室。」信亦為之感愴,曰:「信,陳州人也。遭亂失妻。至淮南一村店,逢婦人散衣蓬首,露坐地上,自言為潰兵所掠,到此不能行。吾乃解衣饋食,留一二日,乃與之俱。初不知為君婦,今將奈何?」其人曰:「吾今已別娶,藉其貲以自給,勢無由復尋舊盟。倘使暫會一面,敘述悲苦,然後訣別,雖死不恨。」信固慷慨義士,即許之,約明日為期,令偕新妻同至,庶於鄰里無嫌。其人歡拜而去。明日夫婦登信門,信出迎,望見長慟,則客所攜乃信妻也。四人相對驚惋,拊心號咷。是日,各復其故,通家往來如姻婭雲。
近年,閶門外有一人,貌俊而得醜妻;隔巷之家,貌醜而得俊妻。兩家互憎互羨,即旁人亦謂天公分付不均也。一日火漏,俊夫挈妻走避,過街棚,梁墜,妻壓死。夫急趨前巷空屋下,而所慕俊妻先在,方以夫被焚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