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趙簡子南擊楚,渡漢,津吏醉臥,怒,將殺之。其女娟持楫走前曰:「妾父聞君渡不測之淵,故禱江淮之神,不勝杯酌,遂至沉醉。妾願以微軀易父之命。」簡子遂釋不誅。將渡,娟攘拳操楫而前。中流,發激棹之歌曰:

升彼河兮而觀清,水揚波兮杳冥冥。禱求福兮醉不醒,誅將加兮妾心驚。罰既釋兮凟乃清。妾持楫兮操其維,蛟龍助兮主將歸,呼來櫂兮行勿疑。

簡子大悅。比歸,納為夫人。

齊王納無鹽,孔明之婚黃頭女,皆以才德見重,遂忘其醜。此持楫女,似別有動人處。

○賣(飠追)媼

唐馬周,少孤貧。為博州助教,以嗜酒,忤刺史達奚。拂衣至京,停於賣(飠追)媼肆。數日,祈媼覓一館地,媼乃引致於中郎將常何之家。代何草封事,稱旨。太宗詢知周所為,即日召見,拜監察御史。媼之初賣(飠追)也,李淳風、哀天罡常遇而異之,皆竊雲:「此婦當大貴,何以在此?」及馬公既貴,竟取為妻。數年內,馬公拜相,媼為夫人。

此媼能引人,的非常品,又何必問相。然唐人最重門第,故婚嫁有老而未遂者。而馬公時以逆旅相得,終身魚水,富貴共之,豈非天耶!

○鄭任

李弘農令之女,盧生聘之矣。及吉日,女巫謂夫人曰:「佳婿盧郎,信長髯者乎?」夫人曰:「然。」女巫曰:「是非夫人之子婿也。夫人之婿,形中而白,且無須也。」夫人驚曰:「吾女今夕得適人乎?」巫曰:「得。」夫人曰:「既得適人,又何雲非盧郎也?」巫曰:「我亦不識也。」舉家怒巫而逐之。及盧親迎,見女,忽驚而奔,眾賓追之不返。李弘農素負氣,不勝其憤,且恃女容可人,盡邀客入,呼女出拜,指之曰:「此女豈驚人者耶?今不覿面,人且以為獸形也。」眾皆憤嘆。弘農日:「此女已奉見矣,如有能聘者,願應今夕佳期。」鄭任為盧之儐在焉,隨起拜成禮。家眾視其貌,即巫之所言也。後鄭任逢盧,問其故,盧曰:「兩眼赤,且大如盞。牙長數寸,出口兩角。寧不驚而奔乎!」鄭素與盧相善,仍出妻以示之,盧大慚而退。

相傳京師有女,嫁日,臨床便小遺,因退還。後再嫁亦然,遂為棄女。女生平無此疾。母怪而叩之,答雲:「見女奴攜硃紅餘桶至,誠不自覺其遺也。」後嫁一客官為晚妻,此官位至尚書,女封夫人。以恭賀事,隨眾命婦入宮。盤桓良久,偶腹脹。宮女引至便處,見硃紅餘捅,方悟其夢。

○週六女

鹽城民週六,居射陽湖之陰,地名朦朧。左右前後,皆沮洳藪澤,無田可耕。且為人闒茸,不自振拔,唯芟刈蘆葦,織蓆以生。一女年十七八,略不識針紉之事,但能助父編葦而已。北神堰漁者劉五,為其子娶之。不能縫裳,逐之歸。父母俱亡,無以餬口,遂行丐於市。朱從龍寓居堰側,時時呼入其家,供薪水之役,久而欲為擇配。楚士吳公佐,本富家子,放肆落拓,棄父而出遊,至寄跡僧寺為行者。後還鄉里,親族皆加厭疾。郡庠諸生,容之齋舍。因相與戲謀,使迎周女為婦。假衣襦,具酒炙,共僦茅舍一間,擇日聘取,儕輩集舉,姑以成一笑。意吳生知為丐者,必將棄之。已而,相得甚歡。偶鈴轄葛玥之子,富於貲財,拉吳博賽。吳僅有千錢,連擲獲勝,通宵贏幾百緡。葛不能堪,明日復戰,浹辰之間,所得又十倍。吳由是啟質肆,稱貸軍卒,不數年,利入萬計。其父呼還家,讀書益勤,兩預貢籍。周女開慧,解婦功,不學而能。肌理豐麗,頓然美好。初,裡中有嚴老翁,吻士也善講解《孝經》,又能說相。見周於丐中,語人曰:「此女骨頭裡貴。」果如其言。

周女之慧,若有待而開。向使在劉漁家已如是,則飢寒畢世矣。

○張二姐

下邳朱邦禮,家於宿。僱買小婢曰張二姐。雖無惡疾,而形體枯悴,肌膚皴皵,絕可憎惡。姑使執庖爨舂汲之役,凡六七年。有遊士劉逸民叩謁,喜其高談雄辨,留以教諸子。在館下歷歲,未嘗輒出戶外。朱極賢重之。每會親朋,必稱讚其靜操。乃命二姐為供給洗靧。蓋以其寢陋,無所置嫌。久之,僱限巳滿,告辭而去。朱亦不問所如往。俄而劉亦謝退。後十餘歲,朱赴試省闈,因詣市肆。聞有人呼聲,回顧之,原不識面。其人力邀至所居,具公服,再拜,敘至曩契,乃逸民也。既登科第,得京秩矣。方歡羨次,又一婦人著帔頂髻拜於庭,如初嫁見尊長之禮。朱側身斂避。劉挽之坐,曰:「固主翁也,何辭焉!」細詢其由,則二姐也。且言曰:「自違離之始,無人負書笈,偶值此婦,遂與之偕行。念念道塗勤謹,存於家間,而溫良惠解,實共甘苦,故就以為妻。恩出高門,不敢忘也。」延朱置酒,罷,出五百千以贈之。時政和末也。

諺雲:「熱油拌苦菜,自家心裡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