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清娛,姓隨氏,平原人,從太史令司馬遷,侍姬也。年十七,歸遷。遷凡遊名山,必以清娛自隨。後隨至華陰之同州,而遷召入京師,留清娛於同。已而遷陷腐刑,發憤著書,未幾病卒於京。清娛聞之,遂悲憤而死。州人葬之於某亭之下,忘其名,厥後,唐褚遂良刺同州,清娛乃感夢於遂良,具言始末,雲:「上帝憫其年壽未盡,因命為此州之神,廟食一方。然圖籍未載,世人莫有知者。以公為一代文人,求志其墓,光揚幽懿。」遂良欣然從之。

長卿氏曰:「隨娛為龍門姬,甚豔。十七隨龍門遊名山,甚韻。獨處同州,悲憤而死,甚冷。千百年而魂現於文士之手,甚香。清娛至今如生也。龍門於是乎不腐矣。」

○鄴中婦人

竇建德常發鄴中一墓,無他物,開棺見婦人,顏色如生,姿容絕麗,年可二十餘,衣服形制,非近世者。候之,似有氣息,乃收還軍養之,三日而能言。雲「我魏文帝宮人,隨甄皇后在鄴,死葬於此。命當更生,而我無家屬可以申訴,遂至幽隔。不知今乃何時也。」說甄后見害,了了分明。建德甚寵愛之。其後建德為太宗所滅,帝將納之,乃具以事白,且辭曰:「妾幽閉黃壤,已三百年,非竇公何以得見今日,死乃妾之分也。」遂飲恨而卒,帝甚傷之。出《神異錄》。

自魏迄隋,幾三百年。此婦之齒長矣,而妍麗如昨,豈蓋棺乃卻老方乎?他記載美娘事,鬼亦增年長成,又何說也?儻所謂失歸者與?抑人妖與?獨其守竇公之節,硜硜不渝,是可錄耳。

○張寧妾

張寧,字靖之,號方洲,海寧人。正統間進士,以汀州知府引疾歸田。有二妾,一寒香,姓高氏;一晚翠,姓李氏。年可十六七,皆端潔慧性。公老,益愛重之。及病將革,無子,諸姬悉聽之嫁,二氏獨不忍去,因泣請曰:「妾二人有死不貳。幸及公未瞑,願賜一閣同處,且封鑰之,第留一竇,以進湯粥,誓以死殉公也。」遂引刀各截其發,以示靡他。公不得已,勉從之。乃寂居小閣,絕不與外通聲問。及公卒,設席閣中,旦夕哭臨,服三年喪。不窺戶者五十餘年。嗣子曰嘉秀,字文英,舉嘉靖己丑進士。其錦旋日,二氏語之曰:「妾等犬馬之齒,已逾七旬,他日相從先公於地下,庶可無汗顏也。」文英感謝,即日令啟鑰而出之,則皤然雙老媼矣。親戚莫不憐且敬焉。遂為奏聞,旌之曰「雙節」。

二姬之所難者有三:少艾,一也;為妾,二也;無子,三也。況聽嫁業有治命,前無所迫,後無所冀,獨以生前愛重一念,之死靡他。武之牧羝海上十八年,皓之留金十九年,遂為曠古忠臣未有之事。而二姬禁足小閣,且五十餘年,其去槁木死灰幾何哉!情之極至,乃入無情。天縱其齡,人高其義,寒而愈香,晚而愈翠,真無愧焉。狐綏之歌辱其夫,艾豭之歌辱其子,明河之歌辱其年,以視二姬可愧死矣。

○綠珠

綠珠者,姓梁,白州博白縣人也。州則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漢合浦縣也。唐武德韌,削平肖銑,於此置南州,尋改為白州,取白江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石、盤龍洞、房山、雙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魚。綠珠生雙角山下,美而豔。越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珠娘,生男為珠兒。綠珠之字,由此而稱。晉石崇為交趾採訪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別廬在河南金谷磵,磵中有金水,自太白源來。崇即谷制園館綠珠。綠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崇自制《明君歌》以教之,又制《懊惱曲》贈焉。趙王倫亂常,賊類孫秀使人求綠珠。崇方登涼觀,臨清水,婦女侍側。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數百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而披羅縠,曰:「任所擇。」使者曰:「君侯服御,麗矣。然受命指索綠珠,不知孰是?」崇毅然作色曰:「吾所愛,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遠見邇,願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復返。崇竟不許。秀怒,乃譖倫族之。收兵忽至。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獲罪。」綠珠泣曰:「願效死於君前。」崇因止之,遽墮樓而死。崇棄東市。時人名其樓曰綠珠樓。樓在步廣裡,近狄泉,在王城之東。綠珠有弟子宋褘,有國色,善吹笛。後入宋明帝宮中。

本傳雲:「白州有一派水,自雙角山出,合容州江,呼為綠珠江。亦猶歸州有昭君村、昭君灘,吳有西施谷、脂粉塘,蓋取美人出處為名。又有綠珠井,在雙角山下。」耆老傳雲:「汲此井者,誕女必多美麗。裡間有識者,以美色無益於時,因以巨石鎮之。邇後雖有產女端妍者,而七竅四肢多不完具。」豈非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詩云:

不取往者戒,恐貽來者冤。至今村女面,燒灼成痕瘢。

又與(以)不完具者同(而惜)焉。

噫!石崇之破,雖自綠珠始,亦其來有漸矣。常刺荊州,劫奪遠使,沈殺客商,以致鉅富。又遺王愷鴆鳥,共為鴆毒之事。有此陰謀。又以每邀燕集,令美人行酒,客飲不盡者,使黃門斬美人。王丞相導與大將軍敦,嘗共訪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於沉醉。至大將軍,故不飲,以觀其氣色。已斬三人,丞相勸敦使盡。敦曰:「彼自殺人,與我何與!」君子曰:「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崇心不義,過殺人,焉得無報也!非綠珠無以速石崇之誅,非石崇無以顯綠珠之名。

綠珠之墮樓,侍兒之有貞節者也。比之於古,則有田六出。六出者,王進賢侍兒也。進賢,晉愍太子妃,洛陽陷,石勒掠進賢,獲焉,欲妻之。進賢罵曰:「我皇太子婦,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幹我乎!」言畢投河中。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復投河中。其後詩人題歌舞妓者,皆以綠珠為名。庚肩吾曰:

蘭堂上客至,綺席清弦撫。自作《明君辭》,還教綠珠舞。

李雲操雲:

絳樹搖歡扇,金谷舞筵開。羅袖拂歸客,留歡醉玉杯。

江總雲:

綠珠銜淚舞,孫秀強相邀。

綠珠之歿已數百年矣,詩人尚詠之不已,其故何哉?蓋一姬侍,不知書而能感主恩,憤不顧身,其忠烈凜凜,誠足使後人仰慕歌詠也。至有享厚祿,盜高位,忘仁義之行,懷反覆之情,朝三暮四,唯利是圖,節操反不若一婦人,豈不愧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