款其後曰:「揚州盧某妻李氏題。」盧後會試登甲榜,捷音至揚州,父母乃知子存,然無及矣。
弘治元年,纂修憲廟實錄,差進士姑蘇杜子開來江右採事,未報,復使盧促之。過家,知妻已嫁,恐傷父母,不敢言,然亦未忍別議,遂行。道出鎮江,登金山,見寺壁題,不覺氣噎。問之寺僧,曰:「先有姑媳過此,留題去矣。」盧錄其詩以去。至江右,密籌之徐方伯。方伯曰:「鹹艘逾千,孰從覘察?縱得之,聲亦不雅。盍以計取乎!」乃選臺隸最黠者一人,諭以其故,令熟誦前詩,駕小艇,沿鹽船上下歌而過之。越三日,忽聞船中女聲啟窗喚曰:「此詩從何得來?」隸前致盧命。李大驚曰:「揚州盧舉人,其死已久,爾欺我也。」隸備述如所諭語。叩父母及妻名,一一不爽。李遂掩泣曰:「其我夫矣。始吾聞歌已疑之,恨未有間。今日商偶往娼院,母亦過鄰舟,故得問汝。汝歸可善為我辭。」因密緻之約,揮手曰:「去,去!」隸歸報,其夜,依期舟來,遂接李至公館,夫妻歡會如初。商貲具付母主其出入,母轉以委李。及商歸,檢視,歷歷分明,封志完固,嘆曰:「關羽昔逃歸漢,曹公時不追,而曰‘彼各為其主’,此亦為其夫耳。貞婦也,可置之。」弘治二年也。
盧下帷發憤,不必絕家音。其父母且從容問耗,亦不必汲汲嫁婦。天下多美婦人,商人子亦不必強納士人之妻。全賴李氏矢心不貳,遂成一片佳話。
○盧夫人
盧夫人,房玄齡妻也。玄齡微時,病且死,曰:「吾病革,君年少,不可寡居,善事後人。」盧泣,入帷中,剔一目示玄齡,明無他念。玄齡愈,禮之終身。
按梁公夫人至妒。太宗將踢公美人,屢辭不受。帝令皇后召夫人,告以「媵妾之流,今有常制。且司空年暮,帝欲有所優詔」之意。夫人執意不回。帝乃令謂之曰:「若寧不妒而生,寧妒而死!」乃遣酌卮酒與之,曰:「若然,可飲此鴆。」然實非鴆也。夫人一舉便盡,無所留難。帝曰:「我尚畏見,何況玄齡!」人謂房公為怕婦,抑孰知感剔目之情也。
○金三妻
崑山舟師楊姓者,雅與金姓者善。金姓者死,有子曰金三,年十七八,窶甚,將行乞。楊見而憐之,因招入舟收養之。既久,楊夫婦以其力勤也,愛之甚。楊無子,有一女,年亦相若,因以妻三。歲餘產一女,逾睟盤,病死。三哭之甚哀,成疾,日漸尪羸阽危。楊夫婦始悔恨,罵詈不絕。一日江行,泊孤島下,楊謂三:「舟中乏新,不得炊,可登岸拾枯枝為爨。」三力疾去,則棄三掛帆行矣。三得枯枝至泊所,失舟所在。知楊棄己也,慟哭欲赴江死。既又念,島中或逢人,冀可救援。轉入林,行至一所,見戈戟森森,列衛在焉,為之駭愕。徐偵之,無所聞。漸就問,寂無人,僅有八大篋,封識完好,竟不知為何。蓋盜所劫財,暫置此地。三乃匿戈溝中,再臨江濱,適有他舟經其地,三招之來,曰:「我有行李,待伴不至,可附我去。」舟人許諾。遂即攜八大篋入舟。行抵儀真,問居停主人家,密啟篋視,皆金珠也。即其地售值得如千(幹),服食起居非故矣。既收童僕,復將買妾。一日過河下,楊舟適在,三識之,楊不知也。三乃使人僱其舟,去往湖襄賈。輜重累累,舳艫充(牜刃)。
先是楊棄三時,女晝夜啼哭不欲生。父母強之更納婿,女不從。至是三登舟,舟人莫敢仰視。女竊窺之,驚語母曰:「客狀甚似吾婿。」母詈之曰:「見金夫不有躬耶?若三,不知死所矣。」女遂不敢言。三顧女,佯謂舟人曰:「何不向船尾取破氈笠戴之」。蓋三窶時,初登楊舟有是言也。於是妻覺之,出相見,與抱哭,歡若平生。而楊夫婦羅拜請罪,悔過無已。三亦不與較。尋同歸三家焉。未幾,會劇寇劉六、劉七叛入吳。三出金帛募死士,從郡別駕胡公,直搗狼山之穴,縛其渠魁,討平之,功授武騎尉,妻亦從封雲。事載《耳潭》。
○申屠氏
申屠氏,宋時長樂人,美而豔,申屠虔之女也。既長,幕孟光之為人,名希光。十歲能屬文,讀書一過,輒能成誦。其兄漁釣海上,作詩送之曰:
「生計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連天。往來酒灑臨江廟,晝夜燈明過海船。霧裡鳴螺分港釣,浪中拋纜枕霜眠。莫辭一棹風波險,平地風波更可憐。」
其父常奇此女,不妄許人。年二十,侯官有董昌,以秀才異等,為虔所識,逐以希光妻昌。希光臨行,作留別詩曰:
「女伴門前望,風帆不可留。岸鳴蕉葉雨,江醉寥花秋。百歲身為累,孤雲世共浮。淚隨流水去,一夜到閫州。」
入門,絕不復吟,食貧作苦晏如也。居久之,當靖康二年,郡中大豪方六一者,虎而冠者也。聞希光美,心悅而好之,乃使人陰誣昌重罪,罪至族。六一復陽為居間,得輕比,獨昌報殺,妻子幸無死。因使侍者通殷勤,強委禽焉。希光具知其謀,謬許之。密寄其孤於昌之友人。乃求利匕首,懷之以往,謂六一曰:「妾自分身首異處矣,賴君高誼,生死而骨肉之,妾之餘,君之身也,敢不奉承君命。但亡人未歸淺土,心竊傷之,唯君哀憐,既克葬,乃成禮。」六一大喜,立使人以禮葬之。於是希光偽為色喜,裝入室。六一既至,即以吃首刺之帳中,六一立死。因復殺其侍者二人。至夜中,詐謂六一卒病委篤,以次呼其家人。家人皆愕,卒起不意,先後奔入,希光皆殺之,盡滅其宗。因斬六一頭,置囊中,馳至董昌葬所,以其頭祭之。明旦,悉召山下人告之曰:「吾以此下報董君,吾死不愧魂魄矣。」遂以衣帶自縊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