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起身攙起醜嬤,卻被醜嬤的一張臉嚇得花容失色。
這是一張五官疤痕丘壑萬千的臉,猩紅色的疤痕深淺不一,嘴唇豁口漏著風,讓人質疑這個人是如何能將一句話說完整。
「這——」媯翟見著醜嬤的臉也驚悸不已,旋即悽然笑道,「老夫人之苦心,蒼天可鑑。」
醜嬤彷彿已經習慣外人的驚嚇,心平氣和地將隨身的面罩帶在臉上,開門見山道:「夫人心如明鏡。老夫人想讓老奴來勸您,但老奴並不想這樣做。」
媯翟與星辰都被醜嬤這樣的坦率驚住了,一時不知問什麼話。
醜嬤接起星辰手裡的熱湯送到媯翟面前,道:「夫人,命是您自己的,生與死都在您一念之間,旁人如何能夠干涉。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在乎稍遲一步?不妨喝了這碗湯,給老奴片刻,聽老奴說點故事也好。」
媯翟凝視著醜嬤那張怪異猙獰的臉,沒有恐懼,反倒被醜嬤眼睛裡晶瑩的光亮吸引。這是個很有吸引力的老婦人,彷彿眼神里藏著許多故事與感慨。在那一瞬間,媯翟的好奇心被勾起,竟張開嘴將那一碗羹湯喝了下去。
「老奴的故事有些長,夫人恐怕沒有好氣力聽那麼久,不妨再賞一點薄面,多吃兩口。」醜嬤又將糕點端來送到媯翟口邊,但是媯翟不想吃,質疑地看著她。
醜嬤一笑,不動聲色從懷裡摸出一個瓶子,道:「夫人是不信老奴了。
這裡有一劑失魂散,夫人只要想好了,隨時可以做個飽死鬼,老奴絕不阻攔。」
媯翟接過黝黑的陶瓶,思索了一番,這才拈起糕點吃了幾塊,星辰又歡喜又傷感。
醜嬤這才盤坐到軟墊上,高興地說道:「老奴還有個不情之請。」
媯翟吃了食物精力好了許多,說話氣力也大起來,道:「嬤嬤請說。」
醜嬤豪邁道:「人生苦樂幾十年,故事雖然不一定快樂,但是這樣愁雲慘淡實在沒有必要。不妨請姑娘斟幾壺酒,弄幾個精緻小菜,咱們陪著夫人痛痛快快走完人間的最後一遭。」
「我不去,嬤嬤就這樣說罷!」星辰瞪了醜嬤一眼,意思是責備醜嬤:都什麼時候了,還這樣胡鬧,存心讓夫人早死。
媯翟閉眼一想,輕鬆笑了起來,道:「嬤嬤說的有理,人生短暫,何須自苦,總歸一死,不如痛快。難得遇上至情至性的人,星辰,你且去弄吧。咱們也像是在蘆館時一樣,放膽喝一回。」
星辰懷著複雜的心情將吃食捧來,醜嬤絲毫沒有尊卑之分,而是自斟自飲開來,說開了:「其實在我十七八歲的年紀,也是光彩照人的俊俏模樣,呵呵,與夫人應該有得一比吧。我的母親是狄族女子,父親是戎族男子。他們自由相愛,生下了我,卻為族人所不容,只能逃離部落,四處流浪。我父母原以為躲在高山峽谷之中,永遠也不會有人找到,這樣我們一家三口人就可以永遠過著快樂的日子,但是好景不長,我們還是被部落的人發現了。因我母親堅決不肯離開父親,被族人強行擄了回去。我父親跨上良駒,手持長劍,帶著我去尋找母親。他一人單槍匹馬闖入陣中,寡不敵眾,很快身中數箭,倒地不起。母親獲悉,哭喊著廝殺出來,抱著父親殉情了。那一年,我只有八歲,他們故去的那一天,我記得很是清楚,也是像今日這樣豔陽高照,天高雲淡。我母親一支一支拔下父親身上的箭,牢牢攥著父親的手,怎麼也不肯鬆開。我抱著她,眼睜睜看著鮮血從她的下腹流出來,直到流乾為止。然而,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她痛苦死去。到了臨終的那一刻,母親哭了,她說她後悔拋下我一個人,後悔沒有先葬好父親,現在只能要我自己堅強些,一個人好好生活下去。我沿途流浪,風餐露宿,幾乎沒有吃過熟食,最後氣息奄奄被人販子偷偷撿回去,在市集販賣。幾經易手,換過數家僱主,什麼辛苦的事情都做盡,依然無葛無衣……」
醜嬤的故事沒有說完,媯翟居然睡著了,因為她太疲累了。醜嬤放下酒壺,將吃食收好,才起身離開。星辰看媯翟沉睡了,心裡竟有些許的高興:翟兒平靜了許多呢。
第二日,醜嬤又來了,一如昨日喝酒飲食,講自己的故事。曲折離奇的故事讓媯翟與星辰聽得入了迷,時不時為醜嬤坎坷的命運連連嗟嘆,往往聽了小半天,媯翟便支撐不住又睡了。
醜嬤的故事的確很長,講到了第十天,才算是有了結尾的意思。
「我寫下了信,告訴他,我不想失去自由,失去自己,不想周旋在妻妾的爭風之中,在他母親的幫助下,悄悄離開了他。」醜嬤眼角滑過淚,喝了一杯酒低頭自語,「其實,我是害怕他看到我的樣子,會憐憫我,會可憐我,直到最後厭棄我。當你真正喜歡過一個人,當你真正珍視心中的一段感情,你就不希望它變成一場鬧劇,永遠不要見到他,唯有如此,你才能永遠愛他。所以我跨出了門,沒有回到義父的地方,而是往更遠的地方去,往人煙稀少的荒野走。我往狼群多的地方走,尋求最慘烈的死亡方式,我想自己怯懦的求生貪念被嗜血的牲畜們吞沒,從此,世上再沒有我,我也再沒有牽念。當我餓昏倒之後,以為就死去了,但是終究沒有死成,我被一個救命恩人喚醒了,它讓我決定活下去,要好好享受生活,想死,哈哈,那可真是太傻不過了。」說完,醜嬤停下來,不再言語。
「是什麼人讓你不再想死了呢?」星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