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息夫人 曹雁雁 第2頁,共2頁

「你今日來為的就是這事?」

熊貲笑道:「如何?你不信?」

媯翟道:「起初是不信的,現在信了。」

熊貲詫異,問道:「為何?」

媯翟道:「火燒得這樣大,你鎮定自若,絲毫不覺,若非真言豈能不慌亂?或許你是憑藉這樣的氣度,方才成就了與眾不同的大業。眼下如何?是跟我同歸於盡,還是你逃走?如果現在走,此刻還來得及。」

這時,門外一片嘈雜,驚叫聲不斷,有人開門卻打不開。「大王在裡面,快,快去找利器,男僕呢,快來幾個男僕踹門!」女僕哭喊道,「夫人,夫人快開門啊!」

熊貲環視屋內,發現火越來越大,濃煙也越來越密,他笑道:「逃肯定是要逃的,死在這裡豈不可惜?寡人也不許你死!」

熊貲說罷,摟緊媯翟的腰,也不管她的掙扎,三步並作兩步踹開大門,抱起媯翟就跳了出去。

奴僕們紛紛衝進來,將水潑到火上,人多勢眾,不一會兒火就撲滅了。熊貲趁著忙碌把媯翟帶到議政殿的廂房裡,拿出黑色斗篷命媯翟換上。媯翟沒有拒絕。熊貲和媯翟帶著近身侍衛蒍呂臣和幾個貼身的手下,出了郢都趕往息縣,幾日後的黃昏,媯翟終於到了矗立在息國偏山上的息侯陵寢前。息縣縣公屈重看見媯翟神情悲愴,跪在熊貲面前說:「微臣遵大王指令,以諸侯之禮葬了息侯,但息侯畢竟是亡國之君,不入宗廟,是以沒有管理陵寢的人員,只有婢女星辰申請守靈,現在石室裡。如有不適,請大王降罪。」

蒍呂臣乃蒍章之子,字孟林,自十五歲時起跟在熊貲身邊做貼身侍衛,深得熊貲信任。他也擔心夫人過於難過,說:「夫人,姬允雖敗,大王仍要求以諸侯禮制葬其身。」

「要你多嘴!」熊貲斥責,對媯翟道,「想必你有千言萬語要傾訴,盡情說罷,寡人等你。孟林,替夫人把狐裘拿來。」

熊貲把狐裘替媯翟披上,關愛道:「這裡風大,你剛生完孩子身子還虛著,要顧全自己。」

媯翟起身,環視著這座孤傲的山包,望著新攏的黃土,滿心都是荒涼。她獨自一人慢慢地走向了息侯陵墓旁的陵寢。熊貲不放心地在身後喊道:「你應承過寡人的,不許自戕,你不能食言!」

媯翟沒有回頭,徑自走進了石室中。星辰在石室裡,看到媯翟,撲過來一陣大哭,兩人擁抱了一會兒,媯翟含著淚水拍了拍星辰的後背示意她停下來。星辰這才停止哭泣,攙著媯翟往裡走去。石室雖然不大,但足夠將息侯姬允生前的起居用物陳設得完好。雕花木枕頭,裝小玩意的木匣,一起下棋的棋盤,樹下撫過清音的瑤琴,那盞囊螢宮燈,沒有做完的書簡。每一件都是那麼熟悉,而每一件物件承載的都是動人回憶。物是人非事事休,往事釀就殘忍。媯翟走到陵寢的榻前,在榻邊的腳踏板上坐下,把臉輕輕貼到息侯枕過的枕頭上,彷彿感受到了息侯那溫熱的體溫,帶著安穩甜蜜的氣味。

星辰說:「息侯還剩最後一口氣,卻怎麼也不願閉上眼,一字一句喊著翟兒,要星辰無論如何也要到郢都去照顧好翟兒。」

媯翟的淚水再一次滾落,順著枕頭的邊沿流淌。床榻上還放著息侯曾經穿過的寢衣,半新不舊的料子上繡著媯翟一針一線繡下的合歡花紋,落著「同心永好」的誓言。如果這不是一間陵寢,媯翟幾乎要把這裡的當做她與息侯曾經恩愛過的寢殿,因為一切都是那麼親切熟悉。

媯翟扭頭對星辰說:「你先出去吧,我想單獨和他呆一會兒。」

星辰輕輕地啜泣道:「石室陰涼,夫人不要呆太久。」她輕輕地出去了。

媯翟看到床榻上的東西都是那麼的熟悉,忍不住心裡一陣錐心般的刺痛:「大王,翟兒為你流盡了一生的眼淚,只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奈何我太過天真,以為動了真心真情的人,能捨棄所愛而獨活。今日天人永隔,才知萬事易斷,情義難斷。大王,為何你不等我,要這樣寂寞地上路,你該等翟兒的!你走了,叫翟兒還怎麼活下去。日後數年,何人可依,何人可憶,死去非禍,長壽非福。大王,翟兒生無可唸了。」媯翟擦乾眼淚,脫下布履爬上了榻,枕著雕花枕,將息侯的寢衣貼在胸前。她摩挲著這件常服,心酸悵惘不已。她摩挲著摩挲著,忽然摸到了一點硬質的東西。翻開衣襟,一張銀箔花紙掉了出來。這是那年上巳節的午後,他在她的對面,一刀一劃地雕刻的,那時「桃花」只開了幾株,如今已經「繁茂」。媯翟閉上眼,彷彿看到了息侯愁容滿面、消瘦頹廢地對著銀箔花紙流淚的模樣。

「大王,等我,翟兒來了!」媯翟用花紙劃開了自己纖薄得透明的手腕,疼痛讓她微皺了一下眉頭,顫抖得睫毛上都是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