杵臼懷著愧疚,跪在床邊,扶著母親的手背,壓抑地哭泣起來:「母親,孩兒來遲了,孩兒不孝!」
杵臼哭得正熱烈,陳曹夫人忽然睜開眼,慢慢坐起身,冷冷質問道:
「你還知道不孝?」
杵臼聽到聲音嚇了一大跳,驚得眼淚都忘了流,他呆呆望著母親,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
「可惜我眼睛瞎了,也看不清你知錯的樣子。」陳曹夫人眼珠轉動得緩慢,瞳孔漫著一層灰暗,嘆了一口氣道,「杵臼啊,為娘那麼疼你,你怎麼會這般狠心?若不是我死,你都不來看我一眼啊!」
屋外的宗親大臣都對這一幕「詐屍」驚得說不出話,良久才交頭接耳,紛紛揣測。杵臼心裡又氣又羞,但也不敢當著臣子的面發作,只好搪塞道:
「都是孩兒耳根子軟,聽了蔡姬的話,孩兒知錯了。」
陳曹夫人輕蔑一笑,說:「杵臼啊,為娘要去地下見你父兄去了,將死之人懶於計較過去的是非,沒有什麼大的遺願,只是放心不下翟兒。她一個女兒家,沒有父親兄弟,你要替她尋個好人家,給她找個好歸宿。你若答應,娘也沒有遺憾了。」
杵臼連連應諾,但陳曹夫人不罷休:「你不要含糊其辭,你要向宗親們保證。禦寇和敬仲呢?你們都進來。」
禦寇與陳完跪在內室,陳曹夫人叮囑道:「禦寇,你是長兄,妹子出嫁你要親自送親。敬仲,你是宗親,翟兒的事情大王已經答應我了,你要替本夫人把關,讓翟兒嫁個好人家。」
陳完跪叩:「臣謹遵懿旨。」
陳曹夫人揮揮手,讓外人退下,只留杵臼在室內。陳曹夫人摸了摸杵臼的臉,無限感慨地說:「你我母子原本是親密無間,如今卻要用這樣的腦筋才能見上一面,說上幾句話。昔年種種,都過眼煙雲,榮華富貴都將付與塵土。為娘這輩子,活得痛快,你不要有什麼愧疚了。靜若服侍我一輩子,如今也老了,耳朵也背了,你若是可憐為娘,就讓她安享晚年吧。」
杵臼見母親容顏衰老,說話也氣喘吁吁,往日的威儀不復存在,心裡也無限傷感。到底是親人,自小又跟在她身邊長大,如今說了生死遺言,也叫人傷心不已。杵臼不由得想起自己身死之時,會是如何,能否善終呢?
杵臼思緒萬千之際,陳曹夫人的手緩緩滑落了,頭一歪,閉上眼,駕鶴西歸。
「娘——」杵臼一聲大叫,哭聲響徹屋內。
媯翟與星辰躲在後院,知道祖母真走了,都哭出了聲。媯翟覺得她的一輩子好像跟命運較上了勁,還沒有到二十歲,卻與淒涼的葬禮糾纏,她身邊每一個去世的人,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援者,就連長姐那原本歡喜的婚禮也讓她充滿了淚水。人生是什麼呢?
杵臼聽聞為母親做壽衣壽鞋的居然是媯翟,難怪母親臨終只安排了媯翟出嫁一件事。媯翟,這個媯翟,哼,現在母親死了,早點把她嫁出去也罷。
他命人封住蘆館,不讓媯翟出桃林半步,不得參加葬禮,不得瞻仰遺容,不得焚香燒草,不得做任何祭拜之事。然後讓蔡姬安排送來一匹又一匹的鮮豔料子,一打又一打的絹花,錦衣華服,花鈿胭脂,命奴僕將那些美麗的衣裳在媯翟身上換來換去,說是為媯翟的嫁娶作準備。
人在打壓下,連悲傷的權力也沒有了。媯翟只希望能儘快逃離這個陳國,只是不知道,祖母拼盡死前最後一口氣,為媯翟的歸宿謀取出路,那叔父會將她嫁給誰呢?
22.狼狽而兇險的嫁途
陳曹夫人葬禮剛一結束,宣公便與諸臣商討將媯翟嫁與哪國。
陳曹夫人臨終前之所以親自囑咐陳完,是不想讓媯翟再重蹈媯翬的悲劇。陳完深知宣公疑心極重,非要把媯翟嫁得遠遠的才妥當,媯翟如果嫁給一個南蠻,宣公應該不會再有憂慮了,於是建議道:「把媯翟嫁與楚王吧。」
但禦寇不同意,他最心疼的妹子怎麼能嫁給一個老頭似的熊貲:「那不行,熊貲已近五十,況且媯翟是陳侯宗女,怎能下嫁楚子?不如讓媯翟嫁給流亡蔡國的鄭姬突,以婚姻之實迎姬突在陳國定居。臣伐衛時,親眼見證了衛朔在齊國的幫助下回國復位,我們也可以採取這樣的做法。鄭世子姬突與媯翟年紀相差不大,其人聰穎俊逸,能忍辱負重,若能得陳、蔡、宋、衛扶持,將來必定能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