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哪裡來的?」媯翟在椒蘭殿的庭院裡徘徊,喃喃自問了上千遍,直到口乾舌燥嗓子全啞。
她一個人呆呆地回到寢宮,除了夜空中的繁星便再也沒有人願意等她。
僅僅是數天以前,那些人還對她前呼後擁,低眉順眼。祖母還派人送來了華貴的衣裳和小玩意。敬仲叔叔還說不用怕,有他。可是這些人呢,都去了哪裡,為什麼任憑她一個人在這裡面對淒涼。她甚至有些恨祖母,如果因她是狄蠻血統,應該從她出生的時候起就冷落她,至少她會學著堅強與冷靜。可她們對她是那樣寵愛,整個宛丘乃至整個陳國,祖母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她,彷彿怎麼愛也愛不夠。
只是父親的一場葬禮,所有的繁華盡失,所有的真情都變成了假意。媯翟這才明白,對一個人不好不是最可惡的,可惡的是虛情假意的好之後,再狠狠地唾棄。
媯翟這才明白父親,這陳國的一切,都是多麼的虛偽無聊!是的,遲早有一天,她要離開這裡,離開得遠遠的。她不會屈服於冷落,沒有人對她好又怎樣?她決意不會搖尾乞憐討好誰,她不信沒有了王族的庇佑就活不下去。
於是媯翟自己掌燈,一個人收拾著行李。能帶走的不多,不過幾件衣裳和幾件父王珍愛的舊物,再就是一劍一琴。她要離開這噁心的宮廷,過清淨的日子,最好是讓那些洋洋得意的人忘了她。她要去蘆館,去父親曾經呆過的地方。只有在那裡,才沒有無止境的貴賤之分。
她牽著馬兒,馱著行李走出門外,朝著蘆館的桃林走去。
蘆館已經多年沒有人居住,不知道是否殘舊,肯定要費力氣打掃。以前自己十指不沾陽春水,但從這一刻開始,她要自己養活自己。媯翟懷著忐忑和激勵自己的心態,踏進了那間別館。
屋內柔柔的燭光遙遙地灑在院子裡,仙鶴流泉,芭蕉翠竹,都還是當年的位置,只是越發蒼翠些。屋內傳來一陣輕快的小調,像是女孩兒哼著小曲。
是誰居住在此?難道這裡已經被人佔領了麼?
媯翟把馬拴在院子中,懷著疑惑走進去。裡面果然有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正興致勃勃地擦著木質的地板,烏黑的鬢髮沾著汗珠黏在飽滿的面龐上。
「小四?你怎會在此?」媯翟有些驚訝,更帶著不可置信的驚喜。
「女公子,你終於來了?奴婢等你好多天了!」小四站起身,麻利地把抹布丟進木桶中,將扎進腰帶裡的前襟放下來,指著窗明几淨的屋內,自豪地笑道:「怎樣,這裡拾掇得還不賴吧!」
媯翟環視屋內,發現雖然沒有宮殿里豪華,但是乾淨整齊,很是素雅,一陣感動,忙點頭道:「甚好,甚好。」說完便泣不成聲,抱住小四盡情地哭開來,把這連日來的委屈都哭得淋漓盡致。
小四一動不動,任由著媯翟抱著自己嚎啕大哭。今時不同往日,這小主子以後的生活只會更艱難了。
哭了好久,媯翟才醒過神智,疑惑地望著小四。小四沒有說話,將媯翟的行李取下來安置好後,把媯翟扶到床邊坐下,壓低聲音說:「小主子有所不知,桓公夫人的日子如今也不像從前了,那該死的蔡姬趁著您守喪期間,強迫她搬到西陸行館去了。」
「西陸行館?離王城十里之遙的西陸行館?那不是昔日先君患病避居的場所嗎?那裡甚是偏僻,王叔為何要這般縱容蔡姬放肆?祖母是他的母親啊!」
媯翟驚訝不已,難怪椒蘭殿空無一人。
「唉,蔡姬多年來因妖冶不端倍受夫人訓斥一直怨恨在心,加之衛姬死後,蔡姬按喪不發,夫人聞之大怒,以家法嚴懲了她。這蔡姬如今權傾後宮,新仇舊恨,如何不伺機報復。若是隻憑蔡姬一人怕也無力興風作浪,大王其實早就埋怨夫人過於偏袒你父王,所以心裡不痛快,就縱容蔡姬處置。夫人畢竟年邁哪裡還能抵抗,只能忍氣吞聲遷居西陸行館。說是遷居,與軟禁無異啊。好在夫人有先見之明,她知道蔡姬定會對您刁難,您除了避開她們還能有什麼法子。
想來想去,只有這裡您最願意來,便叫奴婢趁亂先出來收拾妥當恭候著您。」
媯翟這才明白,怪不得長姐與堂兄沒有露面,原來是大嬸母去世了:
「衛姬向來健朗,何故早逝?」
小四如何不知緣由,但她不想讓媯翟傷心,於是扯謊道:「其實奴婢也不甚明瞭,只說是不慎跌落古井中溺亡。」
「這委實有些蹊蹺。」媯翟有些不信,「好好一個大活人,怎會無故跌落到井裡?」
「唉,妻妾之間爭風吃醋,難免會有些不明不白的慘禍。雖然常言道寧為窮人妻,莫為富人妾,可是有時即便作為正妻不受夫君疼愛,又有何用,衛姬終是讓妾室佔了上風。那禦寇公子少了母親庇佑,以後的路子還不一定順暢呢。咦,主子,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著涼了?」小四說著說著忽然見媯翟面色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