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子林也顧不得許多,只好策馬揚鞭,隨杵臼連夜趕回都中。
深夜的宛丘格外寧靜,陳完在書房裡靜靜研究先賢留下的遺著,興致一起竟忘了睡眠。一陣冷風襲來吹滅了燈火,月光灑在桌前,燈芯氤氳出的菸圈越發顯得妖嬈。老實說,他不太喜歡當什麼太子,每天都要面對他從未面對過的繁瑣事情。但人沒有權利選擇出身,若有一個野心勃勃的父王註定身不由己。他只是很不理解為什麼明明一個有抱負的人,卻偏偏會一入花澤就不能自拔?難道人性之劣,竟不可剋制掌控?難道理性與良知竟可為色慾泯滅?
陳完愛極了現在這樣的時刻,沒有紛爭,沒有怨恨,沒有人前紛擾的吹捧與簇擁,沒有背後的無盡算計。他情願這樣住在桃林中的蘆館,一輩子撫著琴,看著書簡,對著自己的心,與明月訴衷腸。
想著想著,陳完自嘲地笑了,起身關窗卻猛打了一個噴嚏。一口冷氣侵入周身竟使他顫抖不已,寒毛倒豎的恐懼頓時攫住了心魂。原來,風吹開了門扉,難怪這樣冷。陳完轉身想把門扉關上,一陣嘈雜聲傳來,他還沒有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見許久不謀面的子躍舉著火把帶著人衝進來包圍了蘆館。
陳完在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感受到這樣濃烈的殺氣。而此刻子躍雖不言語,但眼眸中的仇恨比夜空下的火把還要灼人。
「二哥,你何時出獄了?看來,父王總算想通了!」陳完雖有疑惑,但此刻只為子躍的出獄而高興,他怎麼會想到父親已經焚燒成一塊黑炭。
「來人,拿下這個逆賊!」子躍毫不理會,叫衛兵蜂擁而上把陳完反剪雙手捆起來。
「且慢,二哥,陳完有何過錯?」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陳完警惕起來,「即便有錯,我身為太子,不見王令,爾等怎敢無禮?」
「哈哈哈哈,還惦記你的太子之位?不妨告訴你,你那該死的父親已經燒成了一具焦炭!」子躍殘酷丟下真相。
「你們把我父王怎麼……難道,難道你們謀逆了?」陳完掙扎著,不知如何面對事實。
「謀逆?」子躍被激怒了,「謀逆的是你父親!他殺我父王和長兄取而代之,將我長兄族人驅逐于山野!陳佗狗賊欠下的孽債罄竹難書,我在牢裡過那天昏地暗的日子,為的就是等待報仇雪恨,今日總算得償所願!」
陳完痛苦地閉上眼睛,他了解父親不甘心,聽到了些許傳聞,也依稀覺得父親上位有些蹊蹺,可是他從未想過父親會殘忍地用雙手殺死親人,若子躍所言非虛,今日之報應實屬意料之中。陳完不再掙扎,冷靜勸道:「父債子償,天經地義,禍首有罪,族人無罪。陳完向來敬重幾位哥哥,還請恕我族人,以免陳氐陷入無盡血光之災。」
「你這話對牢房牆壁說去吧!帶走!」子躍不會憐憫陳完,他只信斬草要除根。
宛丘內宮,燈火通明,衛兵重重把守,陳佗手下的一干親信與近臣皆束手就擒,在大堂內等待發落。子躍、子林、杵臼在偏殿,被一班謀士老臣包圍著。這群等著分羹的人為了今日的殺戮,也煞費苦心。
「臣以為,公子躍年長且能忍辱,當繼為新君。」公子躍的幕僚自然力挺子躍。
「公子躍雖年長,但此次討逆,公子杵臼出謀劃策,與蔡聯手,臣以為論功行賞,公子杵臼應記頭功。」公子躍的心腹不甘示弱。
「逆賊陳佗之所以能篡位謀奪,皆因其無德無形。想我陳國,遵禮有序,公子林能為保全大計忍辱負重,甘為庶人,屈居鄉野,不為名利所動,非有德之人無所為。且公子林素來品性佳,兄友弟恭,國人嘉也,陳國之侯當如斯。」司寇冉酉雖不是子林的幕僚,但從這一役中看出了三兄弟品性之差距。他在朝堂三十年,世事洞明:陳佗雖好淫,卻有大志;子躍雖勇,卻無外伐之志;杵臼雖智卻無德;子林反而成了佼佼者。
「各位大人,子林伐陳佗,只因惦念父兄之仇,並不曾想國之安危,子林短視至此,實不宜為一國之主,請諸位另擇高明。」子林不想參與權勢鬥爭。
子躍是個實在人,見二弟推辭,也忙推辭自己並保舉子林為君。杵臼一向精明,見狀也出面推辭幾番,他很清楚,無論長幼嫡庶,他都離擔當一國之主比較遠,怎麼樣也得做個姿態。
三兄弟推來讓去,天色也將明。陳桓公在世之時,最擔心太子免有不測,所以把兵權平均分配給這三兄弟,以示制衡,然而太子免倒下了,勢均力敵的爭奪就很難控制。
就在各個心腹為主子爭吵不休之時,宮使來報:「報,在宛丘城外約三十里有一馬隊遙遙而來,似是陳佗近軍。」三兄弟和群臣都明白,陳佗的近軍雖人數不多,卻驍勇善戰,若是趁此大亂強攻,難保宮內人心安定。而且他們都有過關城令,要進入內城十分便利。
「諸位大人,如不速速定下新君,恐大局難定。大殿的亂臣若是知有援軍,難保不垂死掙扎。」太史明倉乃陳桓公時的老臣,在眾臣間有著極高威信。
「大人有何良策?但願不偏不倚才好!」杵臼身邊的近臣元良緊握著刀柄,半帶威脅地挑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