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被說破了。
或者說,是費老他們以前不關心此事,現在卻認真了。
但在場的國企幹部們,卻不能和費老或者他的幕僚談認真不認真的問題,費老認真了,他們也就得認真起來,再委屈都沒用。
一分鐘的沉默,顯的如此漫長。
鐵道部都捱了一記重錘,其他企業的負責人又哪裡願意露頭,堂屋內霎時間落針可聞。
費老並不說話,就用眼睛打量著眾人,已經帶來了沉重的壓力。
許部長不得不站出來點名道:「方總,你說說武重參展的專案。」
方總本來坐在靠門的後面,事不關己的搓著臉,看鐵道部的笑話,乍被叫到名字,臉苦的彷彿要滴出水來,不由暗罵:這後孃養的還真是不一樣。
斜瞅了眼殷平的大腦勺,方總欠身起立,儘量簡短的道:「我們準備的是數控16米單柱移動式臺式車床,國內領先的技術,預計利潤在50%以上。」
「國內領先的技術,國際呢?」殷平的問題還是一般的銳利,似乎用刀子去皮剔骨似的。
「國際上,大概是主流水平吧。」
「有嗎?」殷平從武重的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放在了桌面上,食指落於其上,漫不經心的打轉。
「主體部分,是有國際主流水平的。」
「僅主體部分達到國際主流水平,你們有信心參與國際展會嗎?」
「信心……還是有的。」方總望著費老,回答著殷平的問題,說的極勉強,他們的數控機床只能說是解決了有沒有的問題,充其量是把八十年代初的技術給改了改,又融合了一些其他渠道獲得的技術。其實,自改革開放以來,能安心做技術的國企少的可憐,能安心做技術的裝備企業更是少之又少。
國企在90年代中期是全面下降的趨勢,這是一個全民浮躁的年代……10%以上的銀行存款利息,15%以上的銀行貸款利率,24%的通貨膨脹,全部是後世人們所謂的大通脹年代的數倍以上,這樣的環境,少有幾家公司能安靜的積累技術。
如果不是知道後世石油行業的高價值,如果不是知道後世石油行業的高門檻,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獲取的油田的高利潤,蘇城也很難在這個遍地是黃金的年代裡,不去做撿起玉米丟芝麻,撿起西瓜丟玉米的事。
蘇城冷眼旁觀,他能理解國企的迷茫和混亂,但他並不同情這些企業的負責人。擁有全中國最好的政策,擁有全中國最熟練的工人,擁有全中國最壟斷的市場,同時還有比私企低幾倍的融資成本,竟然還不能做到盈利,這絕對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願意不願意的問題。
這些國企的負責人,心裡想的永遠是個人得失,而非企業得失。
在建設祖國,為社會主義而奮鬥的激|情過去了,中年危機不僅體現在這些中老年的國企人身上,也體現在了這些中老年的國企身上。
方總頹然坐下以後,許部長又點了幾個名,卻都未能得到認可,第四航空公司的負責人更是被駁的站不穩。
氣氛愈發緊張,大家都擔心被叫起來,可又知道避不開,一個個在伸頭死還是縮頭死中糾結,倒是蘇城輕鬆的緊,他看的出來,這位許部長絕對不想自己出彩。
然而,死掉的道友每多一分,費老的臉色就難看一分,許部長也就心涼一分。
後孃的孩子死完了,炮灰卻不能少,許部長心一橫,點了自家的孩子,道:「高總,你介紹一下首鋼的專案。」
高崗也料到這一遭了,不安的起身道:「我們首鋼這次拿出來的是高強度的鍍鋅冷軋鋼板,屈服強度280,可以用於汽車生產,能夠顯著的提高汽車壽命。目前,我們的鍍鋅冷軋鋼板已經銷售給了一汽、上汽等企業,希望參加展會以後,能夠擴大鋼板的銷量……」
「280兆帕的屈服強度,這樣的鍍鋅冷軋鋼板只能算是低強度的鍍鋅鋼板吧。」殷平這次連資料都沒看,手按在首鋼的資料夾上,說道:「生產鍍鋅冷軋鋼板,現在來說應當是有利潤的。不過,要在國際展會上得到認可或者訂單,那到岸價一定要低於日本、韓國、巴西等國的價格……就首鋼目前的情況來看,不太可能。而且,參加國際展會,還是應當以高技術產品為主……」
這是現實的阻礙,高崗乾脆不解釋了。
殷平沒去追問,拿起鋼筆,在面前的筆記本上寫了兩句話,就將目光投向許部長。
許部長在人群中巡視許久,才又點出了一個名字,結果卻是一般無二。語言尖銳如刀的殷平像是屠夫似的,將對方的技術剖成了數段,令專業術語的神秘性喪失殆盡,只留下一堆二流三流的影子在飄蕩。
裝備製造本身就是一個需要積累和投入的行業,奈何現在的中國,最缺乏的恰恰是耐心和資金。要從一堆腐朽的老牌大型國企身上尋找創新和技術進步的因子,無異於緣木求魚。
最早要到10年以後,中國的機械工業才會重新啟動,用更多的成本獲取市場的一席之地。
那時候,他們追逐的也不是世界市場,而僅僅是期望著能收復國內市場的失地罷了。
許部長再點名。
殷平再解剖。
許部長繼續點名。
殷平繼續解剖。
到了剩下不多幾家企業的時候,許部長已經點不下去了。這些都是歸口機械工業部管轄的大型國企。作為剛剛分拆出來的部委的負責人,許部長不能在明知山有虎的情況下,還把他們往虎山上送。
這真要是被吃人不吐骨頭的殷平給咬碎了,那些不屈的靈魂,不知要給新部委鬧出什麼亂子來。
「許部長?」殷平等不住了,抬頭催問。
許部長心一橫,道:「蘇城,你代表大華實業來說吧。」
公有制還是非公有制不重要,重要的是歸口機械工業部的企業不能全軍覆沒,它們也是許部長安身立命的本錢。
剩下的近十家企業負責人不由的鬆了一口氣。
費老似乎來了精神,一改適才只聽不說的模版,指頭虛點道:「大華實業前面不是說,有開發一個船用鋼板嗎?這個是不是比首鋼的更好?」
這一句話,鐵道部的司長和首鋼的高崗就熱淚盈眶了:怪不得殷平是費老的幕僚,兩個人根本就是一類人,都不是給人留面子的主。
許部長不想首鋼受二次打擊,忙道:「費老,大華實業是做石油的企業,並不生產鋼板。」
「技術是技術,生產是生產。大華實業有大華船業這個產業,又有大華實驗室這個研發機構,只做技術不生產是可行的。」殷平幫著解釋了一句,他實際上也有些好奇,剛剛得到亞塞拜然油田的大華實業在民間的名氣不顯,在上層卻是震耳欲聾。
許部長聚起眼中神光,看向蘇城,希望他「知進退」。
可惜,蘇城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在今天殺出一條血路,又哪會謙讓,無視許部長和高崗惡狠狠的目光,起身即道:「說到高強度的鋼板,我們在開發船用鋼板期間,的確是有一些副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