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樸真微微一笑:「從史書上看,承天命於宇廈將傾,一統天下,勵精圖治的君主,即為明君,而從百姓的眼裡來看,則‘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
謝秋閒也想不出什麼繼續考問,正躊躇著。卻有個相貌平平的女學生站了起來,問道:「娘娘,學生楊穗,出身貧寒,舉家供我來女學讀書,乃是因為家裡無子,希望我能給家裡闖一條路子。然而如今天下破敗,莫要說女子科舉,便是男子科舉,也是名存實亡。寒門根本也不可能從科舉晉身,平民老百姓根本沒辦法承擔孩子讀書的費用,也沒有人能教孩子認字。旁的不說,只說今年新皇登基,開了恩科,中舉的幾乎仍然都是世家高門子弟,昨天是崔家盧家,明天是王家謝家,來來去去不過都是五姓世家。一朝天子換上一朝的臣子,從來都沒有我們平民百姓什麼事,更不必說女科了。」
楊穗胸口起伏著,臉上發紅:「開了女科又如何?只看這嫏嬛女學,數百名女學生裡,有幾名是能詩能文,能參加科舉的?從前以為自己尚有幾分聰慧,然而這些日子在女學讀書,見得越多,才發現自己的學識淺薄。再怎麼努力,也追不上世族出身的才女們。世族子弟,從一出生就在書香中薰陶,耳濡目染的都是詩書經典,叔伯兄弟,母姨姑奶,人人都能詩能文,衣食無憂,從來不會為寫字的紙發愁,至少我從前是不知道,世族們用的紙,就能耗費平民之間一年的嚼裹!一個硯臺,就能價比千金。螢火孰與皓月爭輝?寒門草民,根本不可能有一朝躍入龍門的機會!既然怎麼努力,最後結局還是一樣,反而還不如不識字的好,無知無覺,嫁人生子,不知道這麼多,反而更覺得幸福一些!」
楊穗眼圈已經紅了,她出身貧寒,卻沒有選擇醫女、算數這些相對出路較好的大多數貧寒女子會學習的科目,而反而選擇了典籍科,顯然是心存大志,然而卻被現實生活處處打擊,無論如何努力,也比不上別人一齣孃胎就開始識字背書的強,小考月考,次次落在最後,已經失去了鬥志,這些話已經壓在心裡許久,卻無處傾吐,今日得了機會,卻也一吐衷腸。
趙樸真一雙明淨的目光安撫而鼓勵地看著她,讓她躁動的心寧靜了許多,趙樸真微微一笑:「螢火孰與皓月爭輝?可是,‘月本無光,猶銀丸,日耀之乃光耳。’皓月之光,乃是借的日光,螢火之光,雖然微小,卻是自己放出來的。」
堂上一靜,沒想到她居然先從楊穗這洋洋灑灑一大篇中的這一句不起眼的話開始,趙樸真嘆息道:「你只看到了皓月之光明亮,卻未想到螢火之光從無到有的珍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覺得你現在的努力離目標太遙遠,你才讀了幾年書?一年?兩年?比不過旁人讀了十幾年的書不是很正常嗎?但是你若是再爭分奪秒讀上十年書呢?還比不上別人?那麼你的兒女呢?你的孫兒呢?你想要他們無知無覺地生,渾渾噩噩地活,稀裡糊塗地死,還是要明明白白,無怨無悔的一生?」
楊穗眼睛彷彿燃起了光亮,趙樸真道:「太祖開科舉,也不過百餘年,如今朝廷已有了不少寒門出身的官員,老百姓們也開始有了讀好書可以振興門楣,可以不為人欺侮這樣的觀念,這一切都是漸漸行來,而如今戰亂方息,百姓們窮困潦倒,休養生息,能讀書的的確是少數,人才凋零也是必然,然而再過百年後,相信又是別一番舉止,而在座的諸位,極有可能就是名滿天下、流傳後世的女舉子、女官員、女先生。受光於庭戶見一堂,受光於天下照四方,列位將來究竟有何作為,就還是看今日這一點螢火,薪盡火傳,代代傳承。」
女學生們都沒有再說話,楊穗躬身行禮,趙樸真點了點頭讓她坐下,又環顧了一輪周圍,終於有人大著膽子細聲細氣地問:「娘娘,貴妃娘娘還會來上課嗎?」
趙樸真向她點了點頭:「會的。」她也是那種知難而上的人啊。
窗外鐘聲響起,下課時間到了,趙樸真回到講堂上,看列位女學生起了身,躬身送先生,遲疑了一會兒,又說話道:「我當初習書學字,卻是從真正喜歡這二字上來,列位來女學讀書,應該還記得自己一開始學會認字,剛剛學會看書,過去未來、天下海外倏然展現於眼前,不出家門而知天下事的那種喜悅,以及之後孜孜不倦的好奇心,讓我們對上學,認識更多的字,看更多的書有了更強烈的慾望,我以為保持這樣的初心,才不會在枯燥漫長的學習過程中泯滅了熱情,在不斷遇到挫折之時還能堅持下去。」
「在座列位有寒門女,有世族女,有高門貴女,無論你們是螢火也好,皓月也好,其實你們同為女子,將來遇到的困難,面臨的困境,都將會是一樣的。只是有些是貧賤才會遇到的困難,有些卻是富貴安逸反而會造成的不思進取以及軟弱放棄。我期待你們能夠保持一開始的初心,就是你們是為什麼來到嫏嬛女學的,將來又是想成為什麼樣子的人?是考上女舉,巾幗不讓鬚眉,一展胸中抱負,與男兒並立朝堂?是習得技藝,成為一派佼佼者,衣食無憂,庇護家人?是作為一名女先生,薪火相傳,桃李滿天下?我希望列位,心中能有自己的答案,然而你們記住,我希望你們在這裡能做到的,無論哪一種,都是成為主宰自己人生的那種女人。」
她走了,課堂上靜了一會兒,忽然嗡的一聲議論紛紛起來:「德妃娘娘原來學識見識不低啊。」
「不然皇上怎麼會眷顧於她?皇上可是少見的中興明君,我看適才德妃娘娘說的明君,簡直就是扣著皇上說的。」
「哼,比上官貴妃的還是差了點兒,就宮婢出身來說,算不錯了。」
李正聿在幕後緊緊握著父皇的手,手心裡全是汗,輕輕和父皇說話:「父皇……我覺得阿孃真好看,講得也特別好。」
李知珉將他抱上自己的膝蓋,輕輕道;「父皇也覺得,她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