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桐眼一紅:「自登基來,哪一日不是這般,晚上略歇一歇,就起來批摺子,便是睡,也睡不安寧。」趙樸真想了下昨夜看到他臉上那沉沉的倦意,輕聲道:「還是請公孫先生來給皇上再看看吧。」
李知珉下了朝,換了常服,果然看到公孫鍔請見問安的摺子,冷冷橫了眼文桐,文桐跪下來道:「德妃娘娘今晨吩咐奴才,請公孫先生進來給皇上看看身子,奴才不敢違抗。」
李知珉道:「德妃一夜未睡,回去孩子又醒了鬧她,她如何能安睡?她身子本就不好,需要多休息。今兒下去,你自去內懲司領十板子的罰,這是罰你自作主張的,再有下一回,你出宮去吧,我身邊不要你這等自作主張的奴才。」
文桐眼淚汪汪磕了個頭,應了,下去傳了公孫鍔進來,然後果然去領了板子不提。
公孫鍔卻是把了脈後也皺了眉頭,讓李知珉解了衣服,替他細細一路扎針行灸,一邊數落:「皇上這病,三分靠治,七分靠養,這七分,又有三分,靠治你這心病才好,說句不中聽的話,您這心病,和德妃娘娘倒是差不多,整日鬱鬱寡歡的,病如何能好?竟是一起治的好,何苦倒是如此自苦還要誤人?」
「那蛇毒驅風丸,裡頭還混了曼陀羅和火麻仁,吃著是舒服不疼了,但是治標不治本,皇上還是少吃些,多養著,我知道如今國事繁忙,但皇上也該略放放手,我看宋霑、上官謙等人也都是一等一的能吏,皇上何不多歇歇?」勸皇帝放權,簡直和捋虎鬚差不多,公孫鍔卻絲毫不忌諱,滿嘴胡說八道著。
李知珉正是煩他這最愛刻薄的毛病,又有些諱疾忌醫的心病,所以一貫不喜歡宣他進宮看病,如今也只是木著一張臉,並不答話,赤著身子忍著讓公孫鍔灸過身上要穴,又喝了一碗藥,沉沉睡下,睡下之時,心中只想著幸好昨夜有她幫忙,才把大部分的摺子批了,今晚到底是能睡個安穩覺了。
卻說文桐領了罰出來,一瘸一拐的,卻被剛進來稟報事的高靈鈞眼尖看到了,不由拉了他悄悄問道:「公公這是怎麼了?腿腳不舒服?」
若是別人,文桐少不得掩飾一二,但如今卻是高靈鈞,那是實實在在的王府舊人,不比尋常的交情,他眼淚已是落了下來:「陛下罰了我,雖說也是奴才自作主張該罰,但是也是對陛下一片忠心,高大人,您也是王爺身邊的近臣了,好歹勸勸皇上,誰的身子經得起這麼熬啊!」他含淚將昨夜的事說了一遍,高靈鈞聽了心中也是一咯噔,文桐還在說話:「您說說,如今天下方定,光復中原,都是咱們皇上掙著命打下來的基業,如今正是春秋正盛的年紀,偏偏熬出個病體,萬一有個什麼,豈不是白白打下這天下來,卻便宜了其他人?」
這句話可是實實在在戳到了高靈鈞心裡,要知道他們這群人,跟著李知珉,不是容易走到今天,好不容易老婆兒子都有了,高官厚祿享受了,就指望著從這從龍之功上振興門楣了,若是這主心骨倒了,可怎麼得了!難道還能去伺候別的主上?
然而他跟著皇上多年,皇上那脾氣,又冷又硬,又是個善謀斷心機深沉的,何曾是個聽人勸的!
他晚上回來,也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一旁睡著的羅綺見他這樣,少不得問了,如今大局已定,當年的事羅綺也有參與,倒也沒什麼好瞞的了,他便將文桐今日受罰之事說了一通,又道:「如今我看來,文桐做得沒錯,德妃娘娘倒是能勸上一勸皇上的,從前你也知道的,在長安那時,皇上是如何的意氣風發,運籌帷幄,只為著德妃娘娘和太子在他身邊,如今卻如此不自重的糟踐起身子來。我實不明白,德妃娘娘如今也入了宮了,昨夜侍疾,據文桐說,也是十分溫柔體貼,足足替皇上看了一夜的摺子,皇上也因此身子好了許多,可見應該是不介意當年之事了,如何皇上卻為何還要如此自苦?如今也是乾綱獨斷,聖心獨裁的,就算不把德妃娘娘封為皇后,也可以加意寵愛,兩情繾綣……」
羅綺坐了起來,冷笑了一聲:「為什麼?這你都想不通?皇上他心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