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笑道:「那肯定不行,來幾日若是不幹活,那立刻就被逐出去了,主人家這兒的護院厲害著呢,個個手上都有著真功夫,不少孩子們看著羨慕,也都想著要學武,要當護院呢。」
宋霑笑道:「還不知道主家姓什麼?」
婦人笑道:「姓應,時不時回來一下,不過這兒主事的還是他家的小姐,已嫁人了,如今戰亂回孃家住著,聽說夫家姓李的,平日裡倒不大下來,偶爾給孩子們上一兩次課,長得跟仙女兒似的……」
這時卻有婦人呵斥道:「羅家的,你說太多了。」那婦人臉上一僵,宋霑笑道:「唉呀放心,我們是正兒八經的朝廷軍隊裡的,絕不會騷擾百姓的。」
幾個婦人哈哈笑著,送了熱茶給他們喝了,就著熱茶兌著炒米吃了些,又拿了錢買了十個雞子,借火燒熟了給李知珉吃了,高靈鈞看李知珉臉色舒緩些了,心中度量著,這位爺今日急怒攻心,怕要存在心裡,還是得疏散疏散開來,便問那婦人:「大嫂,我們已是吃飽了,想這兒遛遛馬消消食散散心,可不知有寬敞些的地兒不?」
那大嫂適才得了賞錢,心情十分愉悅,笑道:「唉呀,這後山從這兒往後走,蘋果林子裡,倒是有小道兒,可以散散心,只別過橋就好。」
高靈鈞笑著又給了那大嫂幾個銅錢,起身陪侍宋霑和李知珉,騎了馬緩緩而行,蘋果花香馥郁飄動,空氣十分宜人,三人轉入後山,果然看到後山又有一座吊橋接著,才能往上到達山莊的頂部,遠遠看去那山莊,也彷如一座石堡一般,頗為堅固。
高靈鈞嘖了一聲:「竟是個深諳兵法的,難怪不怕收留饑民流民,這兒吊橋一收,任你千軍萬馬,也奈何不得他們半分。外邊莊子又有護城河,橋板一抽,莊子也進不來,兩道障礙,再加上那石堡肯定也十分堅固,裡頭再囤上幾年糧,任外邊怎麼翻天覆地的打,這兒真心能舒服養上幾年,底氣充分啊。」
宋霑笑道:「沒聽說是應家嗎?這兒離范陽雖說有些遠,但卻並非兵家要地,戰火難及,因此流民們也不少往這邊逃的,想來是應家留的一手後路,應欽手下九個義子,能征善戰,驍勇無敵,沒想到居然也有女兒了,大概也是收養的。」
李知珉默默無言,驅馬前行,卻忽然眼前一花,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他眼明手快,伸手一接,已經接到一個小小的花環,他微微有些愕然,抬頭一看,卻看到頭頂上十分結實高大的樹濃密樹冠中,搭著一間小小的樹屋,有兩個娃娃從結實的樹屋闌干上探頭看下來,兩人都粉妝玉琢,四隻明亮眼睛彷彿幼鹿一般的水靈靈的,十分好奇地看著他。
而後頭已有個僕婦模樣的站在兩個孩子身後,輕輕叫道:「哎呀對不起,小娃兒不懂事。」
那兩孩子中較大的男孩子卻十分活潑好動,大叫道:「馬!我要騎馬!觀音奴,我給你拿花環去!」
那僕婦只來得及喊了聲:「啊呀小爺!不可以!」那男孩已經身手敏捷的翻過闌干十分大膽地向李知珉身上撲了下來。
李知珉十分愕然就已將那男孩抱了個滿懷,感覺到孩子身上微微的汗味和熱乎乎的身體,那男孩絲毫不怕生,咯咯笑著,一刻不停的身體裡彷彿充滿了活力,他轉過身來,學著他將雙腳跨在了大馬上,駕駕了幾下,見那大馬紋絲不動,有些無趣,抬頭對著上頭妹妹道:「觀音奴!這就是舅舅帶我騎過的大馬!等你病好了,叫舅舅也帶你騎!」
上邊叫觀音奴的女孩兒被那僕婦牢牢抱著,看著不過一歲多兩歲的樣子,應該才會說話沒多久,只是會嬌嫩地拍著手笑:「馬!馬!花花!花花!」
李知珉看著那女孩猶如花瓣一樣嬌嫩的臉和溼漉漉的大眼睛,一顆心彷彿化開了一般,伸了手將那小小的花環往上遞。
他本就身量頗高,又騎在馬上,很輕鬆便將花環遞在了觀音奴手邊,觀音奴卻沒有接,只是抱緊了乳母,只是怯生生地盯著他。
這時李知珉懷中的男孩忽然叫了聲:「阿孃!」
他轉過頭,看到那吊橋頭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戴了風帽披著披風的女子,身後跟著幾名玄衣護衛。
李知珉整個人僵立著,感覺懷中的男孩子膽大包天的往馬下就跳,連忙護住他的腰,將他扶著下了馬,然後歡呼著跑了過去撲進了那女子懷中,頭頂上樹屋裡,那乳母也抱著孩子,從樹一側搭著的木製階梯,穩穩地走了下來,往那邊走去,只有小女孩一直轉過頭,好奇地看著他。
兩人隔著路,遙遙相對。
銀狐風帽下雪白的毛遮著大半個臉,只露出一個尖細的下頷,腰肢纖細極了,彷彿瘦了許多。
李知珉深深地看了她兩眼,並沒有上前,而是驅馬轉身,帶著人離開了。
一直行去了數十里路,那花香彷彿都一直在鼻尖縈繞,許久以後他才發現,原來是因為自己不知何時,將那小小花環放入了自己懷中。
他曾經以為這是他人生最難的時刻,然而從那一天起,他似乎都已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