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李知珉只是用修長的手指在那上頭輕輕摸了摸,低聲道:「有多少張?畫的,都是什麼?」
上官萍適才匆匆一瞥,也只是看了個大概:「大概十三四張,畫得頗為潦草,不過看著都是王爺的小像,有的騎馬,有的看書,有的射箭——要不妾再細看看。」她伸手想要拿回來,李知珉手指一攏,卻將那疊畫箋收入了袖子裡:「不必了,你找本書讀吧。」
上官萍匆匆拿了本詩經,開始緩緩地讀起來,心裡卻想著:那是誰畫的?總不會是王爺自己吧?若是請的畫師,自然會用更好的紙替王爺畫,怎麼會用這樣邊角餘紙來畫這天潢貴胄?
李知珉閉著眼睛,袖子裡那疊畫箋卻存在感極強地硌著,上官萍讀了什麼,他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只有胸腔裡那一顆心,彷彿被什麼東西揉捏著,又酸又苦。
真不該放了她走,在經過那一夜後,李知珉漠然想著。
平生第一次有悔意湧上心頭,他這輩子步步為營,凡事都謀定而後動,所有人和事在他眼裡,都是一步步棋,舉手無悔,所以每一步都極為慎重。
可是他這一次,真的後悔了,因為他發現他開始承受不了損失這枚棋子的後果。而不知何時,這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棋子,已經擁有了對他的情緒翻雲覆雨的作用。
上官萍也不知讀了多久,讀得口乾舌燥,王爺卻一直沒有叫停,只是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她不敢停,只能一直讀下去,直到外邊文桐聲音響起:「王爺,宮裡柳一常來了,傳了皇上口諭,宣您進宮。」
上官萍停下了讀書,有些惶恐地看向李知珉,李知珉淡淡道:「叫人拿大衣服來,更衣進宮。」
元徽帝對李知珉十分和氣,先問過了他的眼睛和身子:「聽你娘說,你如今又添了頭暈頭疼的毛病?她前些日子和朕討了些人參,我讓太醫院盡力給你找些好藥,卻不知情況如何?」
李知珉低垂著雙眸,聲音卻很冷淡:「多謝父皇關心,兒臣身體並無大礙,不過是清清靜靜養著便好了。」
元徽帝仔細打量他的神色,微微有些意外,自己這個兒子一貫孝順寡言,自失明以來,也不曾失了風度儀態,更不曾在他和竇皇后跟前訴苦失禮過,如今這說話間,卻似有了些諷刺和怨懟。
元徽帝笑道:「是朕這些日子太忙,對你關心少了,我兒可是心中埋怨為父不慈了?」
李知珉硬梆梆道:「兒臣不敢。」
元徽帝走了下來,親身扶著李知珉起身,嗔怪一旁的柳一常:「沒眼色的,還不快給王爺拿個椅子來。」
他撫著李知珉的手輕聲道:「東陽公主倒了,朝廷反應很大,朕這些日子忙著清理朝堂,你懂的,使絆子的人,落井下石的人,還有一些罪有應得卻妄想逃脫懲戒的人,拱火搭橋的人,這朝堂人心啊……朕忙得不行,如今太子和崔氏那邊,都還要安撫為上,朕知道這些日子,委屈我兒了,我兒為國為民,傷病在身,卻得不到應有的榮耀和犒賞,是阿爹對不住你。」
李知珉本來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如今卻有些維持不住,嘴角向下,似是想哭的樣子:「一切都是兒臣應該做的。」聲音裡已帶上了一絲委屈和哽咽。
元徽帝拍了拍他的手道:「確實是阿爹疏忽了你,要不是今日有人上了表,說你的侍衛領兵,以尋人之名滋擾地方,擅殺匪徒,騷擾百姓,我也想不起你來。你一直身體不好,我自是不信那些御史們好名誇張的劾章,只是想著怕是你病著,你手下的侍衛擅作主張?你如今眼睛看不見,讓你上折自辯就太勞動你了,朕想著也許久沒看看你了,索性便傳你進來,也看看你好些沒有。」
李知珉一張臉卻極快地沉了下來:「不必了,不是什麼下人自作主張,的確是我命他們找人的,母后賜我的一名女官回鄉後莫名失蹤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好好一名有品級的女官,豈會無端失蹤?莫不是有人覺得我眼瞎了,好欺負了,便拿她下手,想要折辱於我?我一品親王,鳳子龍孫,派點侍衛找人怎麼了,就這樣也值得上劾章?怕不是別有用心!定是有人看東陽公主倒了,想借此來攻旰父皇和母后!」
「簡直可笑!我一廢人,也值得這麼大動干戈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