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樸真看過去,只見到一個身披鶴氅頭戴高冠的男子,雖然年已過三十,卻風神落落如同鶴立雞群,更不要說那面貌的的確確可稱得上是個美男子,不覺眼前一亮:「這人……」她微微有些猶疑,李知珉道:「正是你所想,此人風神俱佳,乃公主的入幕之賓,出身寒門,卻因緣際會得拜隱士為師,很有才華,先帝年間的探花,他很得公主信重,自從他到了東陽公主身邊,東陽公主就漸漸掌握了朝局——欲除公主,必先除此人。」
趙樸真被他輕描淡寫地一句話嚇了一跳,脫口而問:「要怎麼除?」
李知珉嘴角含著冷笑:「還不是時候……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其實最脆弱且不堪一擊,因為每個人都只看著自己,每日都想著自己付出了什麼,得到了什麼,只要你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那麼要破壞,真的太容易了。」他將那漂亮的琺琅杯子放下,碰在托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三年之內,父皇必會除東陽公主,因為他已經越來越忍不下去了。」
趙樸真心中微微一跳,竟覺得他意有所指似有雙關,又想到了當年偷窺到的宮闈秘史……適才看到皇帝如此道貌岸然,誰能想到他和自己的皇嫂會有姦情呢?
她並不敢再插嘴,卻看到帷幔邊有兩名著豆青色襖子桃紅色宮裙的女官走了過來,打前的女官她卻認識,正是許久不見的黃沅,她如今已到了竇皇后跟前伺候,十分得重用,她到了太子跟前微微曲膝施禮,李知璧笑問:「原來是黃尚宮,可是皇伯母有何吩咐?」
黃沅笑道:「太子殿下英明,原是娘娘那邊的各位閨秀小姐們也在寫詩,因著看這花好景好,難得這般帝國才子齊聚的盛會,不可不做點雅事,幾位公主和貴女們說,不若來個‘落花流水’,將她們寫的詩匿名謄抄,系在花枝之上,放在紙船上順著溪流飄下,請列位大人們隨緣而拾,然後和之,若是和上了,則由貴女親斟酒一杯贈飲,若是和不上,則自罰酒一杯,再將紙船放回溪水之中,之後撿和得好的,請雲韶院的教坊樂班子唱來,卻不知太子這邊意下如何?」
一言既出,旁邊原本就被對面閨秀貴女們的炯炯目光盯得心潮澎湃計程車子們都難掩眉目間的激動躍躍欲試,畢竟科舉中寒門士子居多,寒窗苦讀十數年,誰不希望自己能被世族貴女看上,被豪族高官招為東床快婿?就算是已有婚配的,那也希望能借此一展才華。
李知璧拍掌笑道:「這果然雅得緊,我知這必是上官家小娘子的主意,只有她這七巧玲瓏心才想得如此妙法。」
黃沅笑而不答,只是曲膝道:「殿下若是同意,奴婢這便回去回話。」
從望仙台到清暉閣,中間是一段小山坡,山坡上種著桃李梨花等樹,又引了一道清溪自上而下緩緩流入太液池中,春日桃李花瓣被風吹落入水中,又隨水流下,便是美不勝收,而這時候,除了花瓣,又多了一隻一隻的黑漆小木託,托盤上架了不同的花枝,花枝上繫了寫著詩的絲緞,一路隨著細細碎碎的花瓣順水飄下,猶如曲水流觴,美而且雅。這般雅事,翰林學子們自然是欣然踴躍相就,紛紛挽起袖子拾取托盤,將上邊的花枝取下,大聲念出上邊的詩句來,然後皺著眉頭想著如何和之。
李知珉一直只是懶懶在一旁看著那些士子們興致勃勃地挑選花枝,像是完全不想上前,這時李知璧看到他在一旁,笑道:「此等雅事,珉弟不該錯過,來,你我兄弟都來選一支花枝。」說完便伸手來把臂邀請,李知珉嘴角含笑,無可無不可地跟著李知璧上前,溪邊諸人早已給太子讓開路,又都十分好奇地看著這位皇帝的嫡長子,剛剛巡查封邑出了個風頭的秦王爺。
李知璧盯著水裡順流而下盛著花枝的木盤,卻也不忙挑選,而是注目著,只見那花盤裡的花,大多是各色的牡丹、芍藥花枝,也有著桃花梨花等花枝,顯然都是淑女們精心挑選後放入的,卻在這五彩繽紛中顯得十分普通,這時溪流中順水流下一個木盤,裡頭一枝碧色蘭花,在花團錦簇中很是與眾不同,李知璧心中一喜,忙伸了手去取,太子要拿,自然無人會這麼不識趣的要搶,眾人便看著他將那枝柔弱清麗的蘭花取到手裡,也不忙展開那寫著詩句的錦緞,而是轉頭讓李知珉,眉目舒展:「珉弟請。」
李知珉點頭含笑,看了看溪裡挨挨擦擦已經聚了不少的花木盤,隨手取下一枝姚黃,看那明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分外耀目,笑道:「這姚黃開得好,就這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