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霑啞然:「那之前王爺是如何考慮的?」
李知珉淡淡道:「當初以為是製造兵器,此為謀逆,則一旦查實,就算不能扳倒東陽,也能將她的黨羽除去一批,這樣才便於行事,沒想到居然只是鑄錢,私鑄錢這事,各世族其實私下乾的也不少,只是都沒有如此猖獗,大多也只是為了族內使用自便,錢的重量上並不會出入,因此這事就算查實了,也就是查辦一些黨羽罷了,這種事情,大張旗鼓地派軍隊來,那和東陽公主撕破臉也差不多了——更何況一旦打草驚蛇,怕是一點證據都拿不到,反倒白白遞了把柄在人手裡。」
宋霑搖頭:「這麼說來這事不好處理,不如以欽命為由,命冀州刺史彭定楓調軍協助?這樣倒是更合適。」
李知珉仍然搖頭:「彭定楓此人滑不留手八面玲瓏,要他協助,必須得有實打實的證據在他跟前,即便如此,我料他也必定是瞻前顧後,首鼠兩端,以圖自便的。」
宋霑發愁:「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王爺我本以為你是謀而後定,如今看來,您除了前邊安排妥當了,這後邊全都得看天啊。」他究竟是上了什麼賊船,這位看起來老成老謀深算的年輕王爺,竟然也是個絕大賭徒。
李知珉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至少到如今,天是眷顧我的。」他又看了眼趙樸真,小丫頭雖然是童子裝扮,卻唇紅齒白,鴉青的頭髮襯得皮膚雪白,垂著睫毛在玩著那串銅錢,看到他看她,詫異回望,宋霑道:「這丫頭是個福星,不是她發現銅錢有異,我們還想不到這上頭。」
李知珉嘴角浮起了一絲微笑,卻又很快消失:「學畫總算有些用處,觀人察事,細緻入微,我帶她在身邊,也是怕以我們二人,尚有看不到的地方。」
宋霑笑道:「王爺倒肯承認自己也有不足之處。」
李知珉道:「我長於深宮,所知所見有限,只說這次銅錢這種事,我日常生活,連摸的機會都沒有,如何能發現此處不對。」
宋霑贊同道:「老夫倒是常見,但日日這青蚨來去,也不曾注意這其中細微差別,想來百姓也多是如此,倒是這丫頭細心。」
趙樸真赧然:「宮裡年年賞新錢,挺稀罕的,所以時常賞玩……」
李知珉道:「我見過寶泉司的官員,習慣在腰間掛個古錢,據說招財辟邪……」
幾人說起閒話來,竟像是忘記了橫亙在跟前的危機,聊得頗為融洽,這時外邊有個婦人聲音高喊:「宋大夫在嗎!喜事到了!」
門戶淺窄,說話間那婦人已經掀了簾子進門,一進門便迎面撞上對面的年輕人凜如霜雪的目光,她一怔,滿臉笑容凝固在臉上,居然一下子忘了自己興高采烈進來是要說什麼,好在那年輕人迅速垂下了眼皮,宋霑已站了起來笑道:「原來是劉大娘,不知喜從何來?」
劉大娘心裡掠過了一絲怪異,她並沒有來得及想出這怪異其實是出自那原本應該是學徒的年輕人居然坐在上首,已被旁邊坐著的那稚顏韶齒的小丫頭吸引了目光,十分親熱地上前拉了趙樸真的手,口角春風:「原來宋大夫這兒藏了個這樣水靈的丫頭,怪道呢,這樣天大的喜事落下來,縣太尊親自做的媒,吩咐官媒上門,我接了這差事,一點都沒敢耽擱,趕緊來給宋大夫您報喜了!」
宋霑不動聲色請了劉大娘入座道:「還請劉大娘詳細說來,是哪裡人家遣媒,如何勞動縣太爺出面做媒?」
劉大娘笑道:「好教先生得知,今兒縣太尊傳了我去問話,得知咱們鄉上果然有這麼位大夫,出身清白,醫術好,很有威望,很是滿意,說范陽節度使應大人的大公子,因軍令出來辦差,路過咱們縣,看上了宋先生家裡的閨女兒,讓我來探探路,看看父母可還在?想要多少聘禮?」
宋霑看了眼李知珉冰冰冷的臉,笑道:「我家這女娃娃年紀還小得很,況且父母從小嬌養,不肯給人家做小的。」
劉大娘一拍掌:「這可不是做小!實話說,老身第一次見到,也說這等人家,必是要討小,誰知道竟然不是!不然老身也不敢厚顏上門了,這應節度使膝下無子,因此收養了九個義子,分領諸軍,都是威風凜凜的將軍!如今提親的這位大公子叫應無咎,長得是一表人才,龍威虎猛!年紀三十有一,俗語說:‘男人三十一枝花。’正是壯年,因著多年征戰,並不曾娶過妻室,那位將軍親自叫了我去細細交代,說是昨日路過,因為兄弟魯莽冒撞,嚇壞了小娘子,如今遣了老身來好好說道,他義父義母婚事都由他自己做主,看中的就是小娘子品格和自己義母有些像,十分仁慈貴重,所以看對眼了,這次是要娶去做正頭娘子,住在城裡節度使府上,裡裡外外有人伺候,一點活不需要小娘子幹,只要對義父義母孝順就好,人家還和我說了,那應節度使和節度使夫人,十分慈善,收養這許多孩子,可不是大善積德人家!自然更不是挫磨媳婦的人家了!聘禮上更不必說,進門就按長媳來,聘禮房地店鋪,都是齊全,絕不會虧待的!要我說,這等人家,再不能尋得第二個,先生家的閨女,若不配這等人家,還配誰人呢!怕是隻有皇家才比得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