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樓收拾好後,端午也快到了,趙樸真和丁香她們在後院裡用五色彩線編著小粽子,預備著端午用,卻看到阮姑姑走過來對趙樸真道:「樸真快到華章樓去,殿下找你呢,想是要找什麼文書,你之前整理的,熟一些。」
趙樸真放了線趕過去,果然看到李知珉帶著之前見過的邵康先生坐在席上,李知珉今日卻沒有穿王服,只是一身青衣,頭上戴著青紗幞頭,似乎是才從外邊回來,和邵先生在說著什麼,看到趙樸真進來行禮,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吩咐道:「你去把先帝時幾次涉及京裡火災的邸報都拿過來。」
趙樸真曲膝應了聲是,轉進去大約一盞茶時間,果然取了幾卷邸報出來,邵先生接了過去,翻看了一會兒,以驚異的目光看了下趙樸真,問李知珉道:「王爺怎知我今日是要說火災的事?」
李知珉搖頭:「我並不知……只是前些日子命人收拾了下王府從前存著的舊邸報和文書罷了,如今朝廷各部凡事都喜循舊例守成規,這些舊邸報整理出來,倒是能讓人猜到六部下一步會做什麼,而且……」
他頓了頓,拿了其中一張邸報,指著上頭的字說了句:「孫乙君當年是父皇潛邸的長史,這些邸報上很多他的註解——如今他為相,正可一窺他的思路,揣測下一步動作。」
邵先生看了眼趙樸真:「這邸報……涉及許多年月,整理起來不容易吧。」
李知珉並沒有看趙樸真:「讓這丫頭整的,她不錯,記性很好。」嘴角卻微微翹起,邵先生和他算是相熟,仍然聽出了一絲隱藏得很好的得意來,忍不住便想挫挫他的得意,拿了那邸報在手問趙樸真:「你可記得載有京中地動的邸報?」
趙樸真微微曲膝應道:「容奴婢找找。」說完回身進去,不多時果然又拿了幾卷邸報出來,邵康接了過來看,果然和記憶中的地動年份對上了,十分吃驚道:「你果然記得?」
趙樸真道:「並不完全……只是奴婢前些日子整理時,曾將每份邸報的大致內容做過節略,錄在外本上,按著那節略查詢,還是方便的。」
邵康又看了兩眼趙樸真,知道這節略必也不少,不是說的如此簡單,必是需要驚人的記憶力方能查詢,他又看了眼泰然自若的李知珉,仍是有些不可置信,李知珉卻命她再去找文書,支開她後,才淡淡道:「去歲我在嫏嬛書庫遇見她,當時她不過十一二歲,並沒有受過名師教習,就已能記得書庫內所有書的位置,對答如流,悟性極強,這樣的天賦,先生不知見過幾人。」
邵康若有所思:「這就是王爺前些日子所說的可用之人?這次宮裡這事,難道王爺……早就知道這幾個宮女,送不到太子跟前?」
李知珉搖了搖頭,薄唇微勾:「並沒有,不過是順勢而為,稍稍插了一手……也省得明珠暗投了。不過,能不能用,還得再看看。」
邵康看他眼裡一閃而過的得意之色,搖頭大笑道:「能讓王爺費心,可知必是良材美質了。」
李知珉笑了下,過了一會兒又說:「前日我釣魚,命她隨侍,她靜立一旁,竟日無語,十來歲的小丫頭,竟然有如此定力。」
邵康微微側目,十來歲的人好靜寡言,多思沉著,眼前不就有一個?這樣一副看破紅塵的老頭子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等邵康走後,李知珉仍坐在席上,命趙樸真過來磨墨,提了那小軟羊毛筆,在那熟宣白紙上提筆寫了兩行:「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
字很好,勻整秀挺,飽滿潤澤,漂亮得很,彷彿這兩句裡風中花落,空山鳥飛的五月天一般——趙樸真卻偏偏從中看出了一股肅殺之氣。
她心中微微一跳,抬了眼睛去看秦王,少年王爺素白的臉寧靜如玉石,無波無瀾,彷彿對她的目光沒有絲毫感覺,垂著眼睫毛仍然在凝視著自己寫下的字,彷彿是在端詳寫得如何,「為什麼要去對公主的這對子?」
趙樸真的背上微微起了一層薄汗,隱約知道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自己的回答非常關鍵,而這些天仿若不認識一般的疏遠、冷置以及忽如其來的書樓收拾的差事,彷彿也有了答案……為什麼要出頭,去對公主的對子?
她們原本是要送去東宮的,東陽公主不想讓她們去,出題為難她們,她卻出頭答了問題。
為什麼要出頭?因為你想去東宮?你想到太子身邊——做什麼?真的是要成為竇皇后的耳目,對付太子,還是想在太子身邊,飛黃騰達,攀上高枝條?
簡單的一句話,卻含著多少意思。
所以才這麼冷著她,晾著她,如果她回答想去東宮,他會怎麼做?他救了她,卻也可以輕易摧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