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延綿,一連下了數日,不管四個宮女心中如何想,她們都先在秦王起居的明漪院裡安頓了下來。明漪院作為主院很大,她們住在後頭的抱廈廂房內,因為是宮裡賞下來的,所以一人一間小房,各項配給也頗為優容。四人是皇后賜下的,在王府只有阮姑姑有資格管束,阮姑姑又是個脾氣好的,比起宮裡的宮禁森嚴,她們在秦王府的日子竟是過得頗為愜意。
王爺身邊原來的大宮女去歲放了出去兩個,只將原本二等的丫鬟雲舟放在屋裡貼身伺候,如今一下子多了四個大丫鬟,人手上也就寬鬆多了,阮姑姑問過後便分派了差使,丁香沉穩,又針黹好,便掌了王爺的衣物被衾穿戴等,羅綺靈活機變,掌了王爺的衣食用度等,花菀擅音律,則掌著王爺的琴棋蕭管等物,趙樸真因管過書庫,則管著內院裡王爺的書柬畫帖等。四人各司其職,帶著小丫鬟上夜排班,輪著在王爺身邊伺候。
秦王沒有娶王妃,內院的事務並不多,他的起居又十分簡單,聽阮姑姑說他平時常常和府裡的清客出外遊玩,聽音賞樂,平時好靜,大多數時候不太說話,待下人雖算不上親切和氣,但也算得上是難得好伺候的主子了,幾個宮女們漸漸也都去了之前的敬畏和緊張,都是少女年紀,再怎麼沉穩,也有著一股生機勃勃,沒幾日便和原本院子裡的幾個丫鬟混熟了,內院裡鶯囀鸝啼,嬌聲軟語,充滿了少女們獨有的活潑青春氣息。
這日難得晴朗天,王爺忽然要釣魚,正好趙樸真當值,只能伺候了一番,王爺好靜,等魚餌這些弄好後,他便揮退了下人,只留了趙樸真一個在一旁伺候茶水,然後一個人靜靜的垂釣起來。
春池邊春草茂盛,明淨的水倒映雲天一色,偶有漣漪泛起,許久都沒有魚上鉤,王爺一個人就那樣靜靜坐在池的中心石島上垂釣。那池心島只以野趣為主,上頭只修了一簷遮頭的茅草亭,下邊則是白石鋪地,從池心島到池邊有一條棧橋,橋下是木樁打在池子中,在橋上漫步,腳邊便是蓮葉尖尖,想來等蓮花盛開時節,必然很是風雅。
遠處偶有一兩聲鳥鳴,樹葉簌簌而動,趙樸真在池邊烹茶,遠遠看著李知珉一動不動,感覺他大概也不是為了釣魚,倒像是藉著垂釣在想什麼事。這些日子王爺對她和對其他幾個丫鬟一視同仁,對她並無特殊之處,幾個姐妹也不知道她從前是認得王爺的。她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自然也是能不在王爺面前出現,就不在王爺面前出現。秦王李知珉,平日裡面上靜如古井,決不是旁人看的那般膚淺平庸,猶如古井之下的深水,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想必自有波瀾。五年前他不過十歲出頭,撞見宮闈秘事,卻沒有嚷開,驚見有目擊者,就能痛下殺手,誰知道他如果有朝一日發現自己就是那個目擊者,只怕處死她不會有二話。
趙樸真默默想著心事,看到水開了,便輕輕走過去,在習藝館裡她學過烹茶,便熟練地將茶葉撒入壺中烹茶,眼看火候夠了,倒出茶湯來,拿了茶托放好,再放上兩碟子細茶點和時鮮櫻桃果子,便端了起來往池心島走去。
走在棧橋上之上,春風吹來,微微有些寒涼,意外忽然就在這時發生了。那棧橋之上的一根圓木不知為何忽然鬆動,趙樸真腳下一滑,已是沒有保持平衡,整個人就滑入了水中,她自幼在宮中長大,哪裡會游水,倉促之中落水驚呼,水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她立刻嗆了幾口水,鼻子耳朵嘴巴里都湧進了刺痛的火辣辣的感覺,整個人只是在水裡撲騰掙扎著,只看到池心島那邊王爺站了起來,看向了這邊水裡,一雙眼睛雖然吃驚,卻仍然幽深猶如寒潭水一般,臉上表情是貴人式的一貫矜持,幾乎算得上是無動於衷的冷漠。
水裡還冷得很,趙樸真掙扎了幾下就有些手腳脫力,卻無論如何都摸不到任何能扶持的地方,慌亂絕望和恐怖的感覺充斥在心中,肺也火辣辣的疼,天空藍得刺眼,溫柔的碧水如今卻是可怖的殺人之地,她只覺得自己在水裡似乎掙扎了十分漫長的時間。
實際上這時間很短,李知珉垂頭看了一會兒這垂死的羔羊,確定自己如果不救,這五年前曾經在那噩夢一樣的深夜和自己一樣知道這天下最高處之人最隱秘的秘密的人,就要死去了。他不知為何,嗤地冷笑了一聲,心裡慢慢卻忽然生了一層悲哀,似乎那在水裡掙扎的人是自己一般,強烈的窒息的感覺湧了上來。
終於他脫了外套,躍入了水中,將那還在撲騰著拼命想活下去的丫頭拉了上岸,溺水的小丫頭求生慾望太過強烈,一發現有人拉住她,立刻用盡了全身力氣來抱住他。
他不得不繞到她背後將她打暈,才將人拉上了岸邊。而邊上看門的小內侍也終於聽到了動靜瘋跑了過來,很快下人們都趕了過來,簇擁過來個個嚇得唇紫臉青,煮薑湯的拿布巾的拿乾衣服的,阮姑姑也趕了過來,兩眼含著眼淚:「王爺!落水您讓下人救就是了,如何親身下水,若是有個萬一,叫我如何和娘娘交代!」
他漠然轉頭看人群外躺在地上的小丫頭,頭髮溼漉漉地披散著,青白色的臉上眼睛緊閉,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幾個粗使婆子扶起她來,在替她按壓腹部控水。李知珉轉過眼光,被下人們簇擁著回了房,外邊已飛跑著去請了大夫來。
他身子健壯,御醫來把過脈也沒說什麼,只開了點驅寒保氣的藥丸子吃不吃都行,阮姑姑這才鬆了口氣,宮裡中宮知道王府傳了御醫,也遣了人來問,李知珉只回說是釣魚不慎弄溼了衣服,沒說救人落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