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謙十分不安,連忙告罪不敢,李恭和卻開啟了那詩稿看了一會兒,又唸了一輪,笑道:「果然不出所料,上官筠排第二,正是探花,來人啊,把這女眷那邊宴上的詩拿下去給樂府命人唱了。」一邊又讚歎道:「好詩,不過稚齡之年就能寫出如此氣象,字也寫得穎鋒畢露,真不像稚童所書,果然有乃父之風,真乃京中明珠。」
本朝重文治,上京好風雅,而自聖後起,科舉加試詩賦,以詩取仕,廣闢賢路。皇帝喜命群臣賦詩,重賞先成者,世家貴族都喜將文雅之士奉為上座,一時之間,擅詩者得到了無與倫比的朝堂實惠,全天下的讀書人則更重這詩才來。
上官謙出身河西世家大族,文采斐然,寫得文章十分清豔秀婉,今上十分欣賞他的才華,任他為殿閣大學士,時常命他起草詔諭、侍宴賦詩。因膝下只得一女,年近及笄,天資聰穎,分外疼愛,親自教養,早慧之名遠揚,如今又得皇上親口讚許,雖然這其中未免有過譽之嫌,不過頌聖詩,雖好也是有限,但聖上對上官家的優容眷顧是十分明顯的了。
琴瑟鼓樂聲響起,宴上群臣同歡,其樂融融,只是歌舞昇平下潛流湧動,帝王一發動全域性,雖然此帝王一向軟弱,這一夜不知多少人家要揣摩聖心,體味太子入朝的意思,又有多少人要趨奉新貴上官家,利益相關者們蠢蠢欲動,伸出手攪弄這朝局。
李知珉看了眼端坐席上仍極力保持沉穩卻已掩不住的喜色的上官謙,垂下眼皮,思忖著可嘆上官筠一個稚齡少女,被推上這風口浪尖,從此生活在這才女的光環之下,也不知未來如何。
腦海裡卻又忽然掠過一個身影,雙鬟綰綠,宮裡統一制發豆綠半舊襖裙,腰間紅綃垂地,一雙眸子碧清,都是差不多年齡,卻是雲泥之別。他皺了皺眉頭,感覺酒意湧起,其實今日他總覺得那小丫鬟有些眼熟,卻一時沒想起在哪裡見過,不過倒是安靜,他在宮裡長大,這樣年紀就能沉著安靜的丫鬟不多。
散宴後李知珉留宿在了宮裡,沒有出府,他去年開府出宮,結果惹了點簍子,竇皇后就十分埋怨他出府太早,年紀尚幼無人管束,因此十分不喜,常常找了機會留他在宮裡留宿,藉機調教。
但他不喜留在宮裡,宮裡總讓他做噩夢。這一夜雖然喝了酒,酒卻沒有讓他睡得更沉,他依然還是做了噩夢,慘白月光下,父皇和崔娘娘滾在床上,父皇忽然抬頭看向窗外偷窺的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再次從噩夢中驚醒,默默轉身看向窗外,窗外並沒有月光,冬夜長,離天明還久得很,但是他顯然已不可能再睡著。那個噩夢一樣的夜晚又回到了他的記憶中,他每一次都希望那真的是噩夢,可惜那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歷歷在目,刻骨銘心,一夜夜他一次次地回到那一個夜晚,或者是被父皇發現,拔了牆上的劍刺向他,或者是被崔娘娘看見,手指緊緊扣著父皇光溜溜的脊背,面向他露出一個詭異而帶著殺氣的笑容。
又或者是他竭力想要滅口,卻反而被小內侍緊緊掐住自己的喉嚨,窒息和疼痛……那小內侍的眼睛黑白分明,猶如自己第一次學習射獵,殺死的一隻幼鹿,哀慟而清澈……李知珉霍然坐了起來!眼神!
那個眼神!
他腦海中彷彿一道閃電劈過,洞然雪亮!
今日書院那個小丫鬟!她在看到他的時候,眼睛明明有一剎那的駭然,雖然極快地低頭了,他當時心裡一動,但也只歸結於是自己突然出現,嚇到了奴僕,然而這個夢讓他陡然想起來,那雙眼睛,和那時候垂死的雙眸一模一樣!
竟然是個女的嗎?自己後來暗自查小內侍查了許久沒查到,應該和上官筠差不多年紀,琅嬛書庫,十三四歲的年紀——叫什麼名字了?依稀記得,是姓趙的。
是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