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女都回來給她祝壽,何婕心裡還是很受用的,只是嘴硬道:「才八十八而已,等我像親家大娘似的,活到一百歲的時候,再給我慶生也是一樣的。我現在呀,別的不求,就希望家裡能熱鬧點,哪怕只多添一個孩子,也能有點菸火氣。」
她這話一齣,大家都看向至今單身的夏雯女士。
這個小女兒簡直成了夏家兩口子的心病。
雖然保養得好,看著像是三十出頭的人,但是這位女士已經四十多歲了,至今保持單身,不結婚也不生孩子。整天就是到處拍戲,不拍戲的時候就扛著相機國內國外的去各地旅遊。
按照她自己的話說,那種一眼能看到頭的人生她已經在戲裡體驗過了,她覺得沒什麼意思。而且娛樂圈裡一把年紀不結婚的人大有人在,所以她根本不著急。
瞧她又是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何婕被她氣個倒仰。
她順遂了一輩子,卻不想,人到晚年,還得替這個小女兒操心,不看著她結婚生子,她都沒法安心閉眼。
眼瞅著好好的一場壽宴又要變成催婚現場,典典看了幾位長輩的眼色,打算將這件事岔過去。
畢竟是在自己家擺壽宴,總不好讓氣氛太僵硬。
她樂呵呵地提議道:「我爸給我新買了一臺單反相機,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正好家裡人都到齊了,咱們拍張合照吧?」
戴譽也不想聽丈母孃催婚,立馬舉手贊成:「好好好,典典這個主意好,一會兒請劉阿姨出來幫咱拍個全家福!」
典典是夏洵的閨女,如今在外國語大學讀法語專業。他還挺喜歡這小姑娘的,性格好又有眼色,很能調節家庭氣氛。要不是有她在,那對母女一天得嗆嗆八百回。
等待開飯的時候,典典將拍好的相片連上筆記本匯出來,典典邊修圖邊說:「我發現,除了冠軍,我是咱家學歷最低的人誒。」
她數著相片上的人數說:「咱家一共11口人,其中有四個博士研究生,四個碩士研究生,一個學士。居然只有我是大學還沒畢業的!」
其他人沒覺得有什麼,但是典典是個重度網癮少女。她修完圖以後,徵求了大家的意見,發現沒人反對,就連圖帶文字的,一起上傳到了校內網主頁和企鵝空間裡。
她給冠軍這個未成年人打了馬賽克,然後在圖片中的每個人頭上標註上對應的學歷。
配文:「一家十口,只有我學歷最低!」
過了沒幾分鐘,下面就是一水兒的好評和轉發了。
大多數的留言是「神仙家庭」「家庭環境果然很重要」之類的。
當然,這其中也有認出了戴譽父女的,不過,這張照片也只是更加印證了高智商高學歷扎堆這種論調而已。
*
國慶節這天,秋高氣爽,碧空如洗。
戴譽早早地起來洗漱,頭髮梳得闆闆正正的,穿上夏露提前一天幫他熨燙好的衣服。雖然年紀長了不少,但還是一個利索的帥老頭!
對著鏡子臭美了半天,他才把黨徽啦,勞模獎章啦,先進個人獎章啦,一一別在胸口的位置。
推門出來的時候,敏敏和章東陽已經等在院子裡了,他們一家五口人今天都要參加國慶閱兵。只不過,四個大人是受邀去觀禮的,而唯一的小學生章冠軍是去參加表演的。
人家章冠軍是有重要任務的,早就被校車接走了,這會兒家裡只剩他們四個人。
提前一小時出門,戴譽繞路去了夏洵的別墅,接上了老丈人,五個人一起出發。
到了地方,一家人被分成了兩撥,夏露被引領去了經濟學家們比較集中的觀禮臺,而剩下的四個人則與一眾科研工作者混在了一起。
他們這一家四口走過來,還是比較顯眼的,坐到觀禮臺上沒多久,就有許多熟人朋友過來打招呼。
戴譽再次看到了空氣動力研究所的秦部長,兩人好多年沒見了,熱情地互相擁抱了一下。
「當年去濱江參加水上飛機首飛國慶獻禮的日子,彷彿還是昨天,沒想到一晃這麼多年過去,咱們又一起來國慶閱兵觀禮了!」秦部長用力拍了拍戴譽的後背。
戴譽樂呵呵地問:「聽說這次有一百多架飛機參加空中閱兵,您現在總該放心了吧?」
「哈哈,我早就放心了。」秦部長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答得格外歡暢。
除了秦部長,戴譽還在旁邊的觀禮臺看到了衝自己招手的馮峰和鄭玉嬋兩口子,看到了胸前同樣掛著好幾個獎章的佟志剛,也看到了已經滿頭銀髮卻神采奕奕的譚總工。
大家互相打招呼擁抱合影,許多人甚至湊在一塊兒憶起了往昔。
有個京城日報的記者特意帶著相機來到了他們這一片的觀禮臺拍照。
看到戴譽和他周圍的家人後,主動提議道:「戴院士,我給您跟家人拍張合影吧?一家三代人出了四位航空航天領域的專家,在今天留張合影還挺有紀念意義的。」
主要是很有話題度。
戴譽欣然應諾,並將自己的電子郵箱留給了對方,請人家將電子版發給自己一份。
十點整,國慶閱兵正式開始。
代表五十六個民族的五十六門禮炮,一起鳴放六十響。
隨後便是全體起立,升國旗奏國歌。
戴譽隱約回想起,年輕的時候,他也是參加過國慶慶典的。那時候因為距離廣場太遠,他並沒能看到國旗升起,也沒能第一時間跟著大家唱響國歌。但是,時隔四十多年,再次身臨其境時,那種激情澎湃,驕傲自豪的心情卻是一樣的。
他全神貫注地看著首長檢閱三軍,一聲聲「為人民服務」的響亮回答,響徹十里長街。
等到分列式正式開始的時候,他們這邊看臺上的觀眾們幾乎是瞬間全部打起了精神。
普通人可能不知道,但是他們這些業內人士是清楚一些內幕的。
於是,每個武器裝備從這一側的觀禮臺經過時,只要它的型號任務負責人在場,大家就會不約而同地看向那位總師或總工,然後為他獻上誠摯熱情的掌聲。
戴譽一直在等空中梯隊的到來,這次空中梯隊有十幾個型號的飛機受閱。
而在他身邊坐著的十幾名來自不同科研單位的同志,是這些型號飛機的總設計師。從大家嚴肅的表情看,明顯都在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隨著空中的轟鳴聲呼嘯而來,嘉賓們齊齊仰望天空,氣勢磅礴的空中梯隊終於登場了!
飛機剛剛亮相,甚至還沒做出任何規定動作,戴譽這一排的人就同時看向坐在中間的一位白髮老者,為他獻上最最熱烈的掌聲。
老者激動地摘下眼鏡,接過身邊人遞過來的紙巾,卻沒再有其他動作,只用模糊的視線盯著那幾架快速從空中劃過的飛機。
大家對他再次報以善意的掌聲和笑聲,沒人會嘲笑對方太過激動,因為這幾乎是在座所有人的共同情緒。
屬於戴譽的那幾架戰略隱身轟炸機被安排在中間位置出場,戴譽一看飛機的數量,心裡就有數了。
為了這次閱兵,部隊裡應該是精銳盡出了。
因著這種轟炸機的造價十分高昂,一架飛機的價值堪比幾噸的黃金,所以這種飛機的訂單不多,真正交付的沒幾架。
在當時,對於它的出現,象徵意義和震懾作用遠大於作戰意義。
這是一種實力和底氣的展示,它只是在告訴各方勢力,但凡需要,我們隨時都有先進的作戰裝備可用。
在這一刻,戴譽是在享受著大家送給他的掌聲的,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對他過往幾十年人生的一種高度認可。
空中的飛機還在隆隆的轟鳴,耳邊是觀禮群眾的歡呼聲。
見到老父親眼中隱隱的淚光,戴敏從後排伸出一隻手搭在老爸的肩膀上,安慰地捏了捏。
不想讓爸爸陷在這種情緒裡,她主動找著話題,語氣輕快地說起了她在網上看到的一個帖子。
「國家臺在播放國慶特別節目,已經播了好幾期了。其中有一期做了歷年國慶閱兵和遊行集錦。有網友把你當年參加國慶遊行的那段影片擷取下來發到了網上,那個特寫鏡頭真是絕了,現在那條影片可火了,我昨天晚上看的時候,已經有好幾百萬的播放量了!爸,你年輕的時候還參加過遊行吶?」
「那是我這輩子參加的唯一一次遊行活動,如今算來已經過了四十多年了,但是我印象仍然特別深刻,你知道為啥不?」
戴敏趴在他肩上嘻嘻笑:「因為你沒穿鞋!對不對?哈哈哈!」
戴譽詫異地轉過頭:「這你都知道?你媽還是你奶跟你說的?」
「沒人跟我說。」戴敏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那年的國慶遊行被北京電視臺做成了紀錄片,完整地儲存了下來。那個國慶特別節目,特意選了您站在京大基準兵的位置經過廣場的鏡頭。最後一個長鏡頭裡能看出來您當時只穿著襪子,沒穿鞋!」
戴譽:「……」
萬萬沒想到,時隔四十多年,他都已經這樣一大把年紀了,居然還要經歷遲來的社死!
戴敏安慰老爸:「因為是您的鏡頭,我看得格外仔細,才發現了這個細節。放心吧,網友們未必能注意到。」
戴譽勉強被安慰到,打算回家以後趕緊看看那個影片。
這麼想著,他餘光看到了隔著老遠坐在對面第一排的小孫子,那孩子望著空中戰機的表情也是一臉驚歎的。
「這次讓他來參加翻花表演算是賺了,雖然很辛苦,卻很值得。」戴譽感慨道,「這段時間下來,這孩子明顯成長了不少。」
章東陽贊同老丈人的話,一臉欣慰地說:「他在彩排的時候,看到了一輛花車上的十幾個抗戰老兵。據說那輛花車所過之處,所有人都在給老兵們鼓掌。再加上看過了受閱部隊閱兵式的彩排,這孩子偷偷跟我說,他以後想當保家衛國的軍人呢!」
戴譽拿起望遠鏡的手一頓,無奈道:「冠軍看完空中梯隊的彩排以後,還說要繼承我的衣缽,當飛機設計師來著。」
章東陽:「……」
一旁的戴敏哈哈笑道:「這小子還跟我說以後要去發射火箭呢!這麼小的孩子還沒定性呢,你們居然當真了!不過,我跟他說了,只要大方向不出錯,無論他今後選擇什麼職業,媽媽都是支援的。」
而後,她又露出那種只有在小時候才常見的既狡黠又得意的表情。
「而且,我還針對他的未來選擇,送了他一句話。你們猜是什麼?」
「什麼?」戴譽舉著望遠鏡,仰頭看著剛剛飛過頭頂的空中梯隊,隨口問道。
「我跟他說了您曾告訴我的那句航空工業的座右銘。」
戴譽短暫地怔愣片刻,而後扭頭與她對視,一時間誰都沒再說話。
但是心裡卻不約而同地想起那句座右銘——
祖國終將選擇那些忠誠於祖國的人,祖國終將記住那些奉獻於祖國的人。[1]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