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七

他甚至懷疑如果他爸開著車被人在大街上攔了,沒準兒真能順道拉趟活兒。

等他徹底將東西安頓好的時候,電視劇也播完了。幾個老太太搬著小馬紮從東廂出來,紛紛與主家告辭,溜達著就回家吃晚飯去了。

夏露推著腳踏車從院門進來,後車座上還五花大綁著一個大竹筐。

「戴譽,快過來幫我把東西卸下來!」

她這麼一喊,戴譽跟章東陽同時躥了出來。

「東陽,你就穿這麼點,趕緊進屋去,讓你戴叔弄就行。」

章東陽退回去穿了件棉襖,又跑了出來。

「我們單位發的過年福利,還有一些在辦公室呢,我今天拿不了了,明天再說。」夏露幫著他們把大筐搬下來,解釋了一句。

「我們今天也發了。」戴譽向灶間和正屋指了指,「你給我打個電話,我去接你一趟多好。」

「忘了,我看大家都綁在腳踏車後座上,我就跟風了。你明天去拉一趟吧,辦公室裡還有一筐橘子和半筐蘋果呢。」

她說這話就轉悠去了灶間,看看研究院那邊今年發了什麼過年福利。

結果,就在灶臺上看到了半扇豬肉。

夏露:「……」

「這是你們單位發的?」

「不是,我讓後勤採購的時候,額外幫忙買的。本來想要一頭豬的,結果被這個分點那個分點的,最後只剩這半扇了。」戴譽伸手指了指牆邊放著的兩簍子水果和水桶裡的六條大鯉魚,「那些才是發的,本來還有三斤豬肉的,我沒要,換了點豬蹄和排骨。」

戴奶奶拄著柺棍被兒媳婦攙扶出來看熱鬧。

見到那麼多好東西,高興得合不攏嘴,一徑的說還得是大單位靠譜,每年的過年福利發的都挺好。

她以為那半扇豬也是單位發的。

「回頭咱們包點豬肉白菜餡的餃子凍上,再灌點香腸。弄好了給章教授那邊也送一些!」

戴奶奶這兩年更瘦了,看起來就是一個乾巴瘦的小老太太,但是精神頭還挺健旺的,拄著柺棍站在那裡有條不紊地指揮兒孫幹這幹那。

其實她都這把年紀了,根本吃不了什麼。肉食不好克化,平時不敢給她多吃,老太太自己也是奉行青菜豆腐保平安的。

只是人家就是愛湊熱鬧,愛張羅。

聽說還要給自家爺爺那邊送東西,章東陽婉拒道:「京大後勤每年過年都要送不少年貨過去,而且我表姨也在那邊照顧奶奶,家裡不缺這些的。」

「你這孩子還是沒經驗!」戴母說他,「後勤送的東西都是沒做熟的,你奶奶現在正是需要好好休息補充營養的時候,章教授哪裡像是會做飯的樣子。你表姨既得伺候你奶奶,還得做飯,那得多累呀!不如我們多包一些凍餃子送過去,隨時吃隨時煮就行了,多方便!」

敏敏在後面拉了拉他的衣襬,示意他聽話就得了,他是犟不過自家奶奶和太奶的。

一家人吃過晚飯,章東陽就被戴譽趕去房間裡學習了。

夏露倒是在飯桌上說了一件事。

「這週末,我們大學同學要組織同學聚會!」

「當年你們班留在北京工作的人多嗎?這次聚會能來幾個啊?」提起大學的事,戴譽還是很有話聊的。

「當年沒幾個正經留京的,基本都返回原籍了。不過,最近幾年陸陸續續有幾個同學像我一樣,調來了北京工作。年前這段時間還有些人跟著單位領導來北京跑部錢進,這次聚會應該能湊齊不少人。」

敏敏.主動申請:「媽,你帶我一起去唄,我看看你們當年的大學生都是啥樣的!」

「還能是啥樣,人到中年的普通人唄!」倒是沒拒絕閨女的請求。

他們兩口子這些年沒少帶著她串門和出席各種飯局,這孩子也挺樂意跟著他們的,只要父母有啥私人活動,總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後。

*

然而,這一次期待已久的同學聚會,讓夏露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發現媳婦回來以後就情緒不高,戴譽偷偷問閨女:「你跟媽媽去參加同學聚會,都幹啥了?我看她怎麼興致不高啊?」

「沒幹什麼呀,就是十幾個叔叔阿姨湊在一起吃吃喝喝唄。」敏敏想起來什麼似的,撇撇嘴,「有好幾個人都可能吹牛啦,說是辭了公職下海,賺了多少多少錢。還有開著皇冠車,穿著西裝的,大背頭梳的連蚊子都打滑得站不住腳。」

「呿,說正事呢,大冬天的哪來的蚊子。」戴譽琢磨著他媳婦總不會因為一兩個暴發的同學就心情不好吧,「除了這些,就沒有別的了?」

敏敏想了半天,才不確定地說:「剛開始都挺好的呀,媽媽還跟同學碰杯,喝了幾杯紅酒呢。大家對著她說的也都是好話,有幾個叔叔見了面就先幹了三杯白酒,我那會兒著急去上廁所,但是隱約聽到他們跟媽媽說什麼批文的事。等我再回來的時候,媽媽的興致好像就不太高了。」

戴譽嘆口氣,估計她媳婦可能是覺得組織這次聚會的人目的不純了。

其實,在她的那個位置上,被人求上門辦事是在所難免的。夏露也不是什麼刻板不近人情的人,這幾年有老同學老朋友找過來求幫忙,原則範圍內的事她順手就照顧著辦了。

今天心情這麼不好,恐怕是對方請託的事情並不好辦。

戴譽只能勸她,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事情,大家已經走出校園二十年了,總不可能要求每個人都像學生時代一樣,保持單純美好,這也不現實呀!

對方請託的事,能辦就辦,不能辦就拒絕,幹嘛自己生悶氣。

他扭臉摸了摸閨女的頭:「今天沒玩兒好吧?沒事,下個禮拜爸爸的班級也舉行同學聚會。你跟我去看看,我們理科專業的聚會是啥樣的。」

這幾天劉小源回國,輾轉找到了他。戴譽想到人家經濟系辦同學聚會的事,就給丁玲玲打了個電話,請她幫著聯絡一下在京的同學,他們班也可以組織一個同學聚會,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說是同學聚會,其實人數並不多,他們數力(6)班有三十多人,但是這次總共只來了十二人。

不過,這十二人都是正經在北京工作的,並不像經濟系那邊的聚會,還請了外地來出差的同學。

這個留京率算是很高的了。

聚會地點是由佟志剛安排的,在他們軍工廠設定在市區的一個對外營業的招待所裡。

在這時候就十分超前的裝修了超大的獨立包間,聽說大廚的水平很高,是上過報紙的那種。

戴譽這幾年的應酬不多,但是市裡比較有名的幾個消費場所他還是知道的,這個招待所弄得還挺神秘的,說是對外營業,但是門口卻並沒有掛牌子。

想來應該是人家單位專門弄的內部招待餐廳。

戴敏敏接連參加了兩場父母的同學聚會,第二場的體驗明顯比上一場要好不少。

最起碼,飯桌上沒有開口閉口就談錢的人,而且這次聚會是提前說好可以帶孩子的,所以她又認識了幾個新朋友。

戴譽進了包廂以後,就與同學們熱情擁抱。

「支書,我這頭髮都快禿沒了,你怎麼沒咋變樣呢?」有個男同學見了戴譽就起鬨。

戴譽盯著他的頭頂想了半天,才跟二十年前的某張臉對上號,這人叫熊偉,家就是北京的,所以當年分配的時候,直接被分去了北京的一個軸承廠。

「我整天在實驗室裡貓著,頂多就是畫畫圖紙,家裡也有老人幫我照料,沒啥煩心事。」戴譽抱著他的肩膀拍了拍,「哪像你啊,都當上大廠長了,操心著全廠幾百口子的吃喝拉撒,不禿才怪呢!不過,就算是禿了,你也是最有文化的禿子!」

惹得包廂裡的一眾人哈哈大笑。

熊偉也跟著笑,還糾正道:「副的,副的,還只是副廠長呢!」

丁玲玲捧場道:「那也是咱們這些人裡職級最高的了!」

其實,職級高低還真不是這麼算的。他們這些同學裡,大多數是在工廠工作的工程師,還有兩個在政府部門任文職的,再就是像戴譽這樣單純搞科研或者單純做學問當老師的。

大家都不在一個系統,這職級怎麼比較嘛。

只不過,大家都知道是在開玩笑,誰也不會較真。

戴譽回北京以後,與陳顯,丁玲玲和佟志剛幾人走得比較近。

大學畢業後,丁玲玲和佟志剛就結婚了。

然而,人家雖然結婚了,做的卻是週末夫妻。

當年畢業分配的時候,學校一點沒有照顧這對校園情侶。一個被分在了北京市區的軍工廠,一個被分回了距離北京上百公里的老家公社。

依著那時候的環境,兩人誰都不敢輕易放棄眼前的工作,磕磕絆絆地過了十多年,生了一兒一女。

這倆人也挺有意思的,丁玲玲一個人帶不過來倆孩子,乾脆就分給佟志剛一個。

媽媽帶著閨女,爸爸帶著兒子,平時各過個的,週末的時候一家人再團聚。

這種狀態保持了十多年,直到改革開放了,佟志剛才敢找關係把媳婦調到北京來。

至於之前那十年為什麼不能調動,人家沒說,大家也心照不宣的沒問。

與他們相比,陳顯和劉小源的日子就紅火多了。

陳顯這個人雖然出身農村,但是運道著實不錯。當年被戴譽推薦去了京大的三系工廠,不但順利留下成了正式工,還被許廠長看中,娶了他的小女兒,成了廠長的乘龍快婿。

這些年被老丈人拉拔著,再加上他本身的能力,如今已經是重組後的三系工廠的總工了。

老同學們時隔二十年不見,在相見時已到不惑之年,打聽一下彼此的近況,互相給對方的孩子塞紅包。

酒酣耳熱之時,同學之間似乎沒有因為時間和距離產生的隔閡,聽到最多的就是對京大求學經歷的追憶,以及對那十年的感慨。

只能說,這麼多年過去,耽誤了一批人,也成就了一批人。他們這些能坐在這裡喝酒聊天的同學,屬於很幸運的一批人。

戴譽拿出隨身帶來的相機,提議道:「咱們來拍張相片吧。像當年的畢業照一樣,在相片背面寫上自己的名字。今天還有很多同學因為路途遙遠沒能參加咱們的聚會,不過,咱們都想想還能聯絡到哪些外地的同學,把這張照片郵寄過去,饞一饞他們!哈哈!」

「對對對!饞死他們!哈哈哈!」

大家湊到一起,站成兩排,敏敏順手接過相機幫這些老同學們照相。

丁玲玲感慨道:「我們班的同學,從事的基本都是專業相關的工作。咱們不用每年聚會,但是最起碼五年一聚,可以保證吧?」

「可以可以!」

戴譽笑道:「那行,五年以後,我跟丁支書會再次組織同學聚會的,希望到時候能有更多人參加。」

「行啊,五年,十年,二十年,咱們都要聚一聚,我倒要看看二十年以後,我們國家是什麼樣子的,也要看看那時候的大家是什麼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