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

他們家人口簡單,戴譽對房子沒什麼執念。不管他們在哪裡有房子,常年住的還得是二機廠的筒子樓。

而且說不定過幾年他們家就要搬去北京了,這會兒在濱江買不買房子都無所謂。

不過,既然他媳婦想買那就買吧。

夏露見他這麼輕易就同意了,立馬來了精神,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戶型介紹圖。

「按照我現在的級別,可以買領導樓裡的,二居室或三居室。」她伸手在一個戶型圖上點了點,「咱們乾脆就一步到位,要這套三室一廳的吧?可以給敏敏留出單人房間,還能改造出一個書房。家裡偶爾來個客人,也有地方住。」

只看戶型圖真的看不出什麼,頂多能看出朝向和麵積,其他的一概等到交房以後才能知道。

跟拆盲盒似的。

「行,我明天請個假,陪你去單位交錢。」

夏露沒推拒,她確實不敢隨身帶著那麼多的錢坐車去單位。

「只是這次買了集資房,咱倆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那點錢,得縮水好多了。」夏露遺憾地說。

「沒事,再重新攢嘛。咱們沒啥大開銷,攢錢快得很。」

「快什麼啊,等你去讀研究生了,工資肯定是要減半的,咱倆真得提前攢點錢,到北京還得過日子呢。」

*

舉家遷往北京的事,因為戴譽的工作安排,而遲遲沒有動靜。

直到敏敏進入了小學的最後一個學年,戴譽的讀研事宜才有了些眉目,再過幾個月就去北京參加研究院的面試。

「咱們廠唯一的留學名額我已經為你爭取過來了,到底要不要去,你回家跟媳婦和孩子商量商量。」戴譽對辦公桌對面的劉小源笑了笑,「這次機會挺難得的,對方的那個實驗室在全球都是數一數二的。」

「戴譽哥,明明由你去是最合適的,可是你把這麼好的機會給了我……」劉小源覺得這個名額是戴譽讓給自己的,心裡很是過意不去。

戴譽笑著擺手:「你不要多想,我沒有出國意向,而且我對那個實驗室的研究方向沒什麼興趣。你有外語天賦,去了就能直接投入工作,還有年齡優勢,讓你去是最合適的。你不要有顧慮,這也是廠裡的決定。只不過你得把家庭先安頓好。」

劉小源的媳婦也是市計委的,比他大兩歲。

當年劉小源的婚事一直是個老大難問題。按理說,無論是學歷還是工作,劉小源的條件都是頂好的,算是婚姻市場上的熱門人選,鑽石王老五。

然而,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他就是條件太好了,人又很聰明,還是外地人。沒點底氣的人家,哪敢把閨女外嫁給這樣的人。

婚事拖到27歲了還沒有著落的時候,劉小源的父母親自給戴譽寫了一封請託的信,請他以領導的身份,全權代表他們二老,幫劉小源張羅一個靠譜的結婚物件。

戴譽對他的婚事一直很上心,收到人家父母的信後就更上心了。當即發動了所有人脈資源,七大姑八大姨都用上了。只是兜兜轉轉地,他最終還是找了曾經相過親的夏露的同事。

這位女同志的條件十分不錯,兩人家境學歷相當,能走到一起是許多人樂見其成的。

「回去跟家人好好說,有什麼困難可以與廠裡提。」

「戴譽哥,謝謝你的推薦!」劉小源真誠道謝。

戴譽半真半假道:「不用謝我,只要你能按時學成歸來就行!」

劉小源鄭重點頭。

送走了劉小源,戴譽也準備收拾東西下班回家了。

今天他閨女代表學校去市裡參加演講比賽,他還想趕緊回去問問比賽成績怎麼樣呢!

然而,他拎著包走出廠大門的時候,卻被收發室的大爺喊住了。

「戴總,有人找你,已經在這等你半天了!」

戴譽回頭看過去,正巧與從收發室小門走出來的女人打個照面。

這女人個子不高,大波浪捲髮垂在肩頭,黑色墨鏡烈焰紅唇,穿著一身有些寬大的紫色西裝套裙,腳踩一雙黑色的細高跟。

是最近十分時髦的打扮。

自打前兩年,國家在南方的兩個省設立了經濟特區以後,省城就偶爾能見到這樣打扮的女同志,大多以外商的身份出現在這裡。

不過,她們身邊往往圍著一大群人,有些還會由外事辦或計委的同志陪同。

像這樣落單的,還單獨跑來廠裡找自己的,倒是罕見。

戴譽十分確定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

他家祖上往前數好幾代都是無產階級,沒有任何海外關係,夏露家那邊雖不確定,但如果是那邊的親戚,應該去機械廠找他老丈人才對,跑來他這邊做什麼?

戴譽的視線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客氣地問:「這位同志,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

那女人沒回話,而是將散落的捲髮瀟灑地甩到背後,而後伸手摘下了鼻樑上的墨鏡。

單眼皮,上翹眉。

不是許晴又是誰!

「許同志?」戴譽不確定地問,搞不明白她怎麼打扮成這樣,還跑來自己單位堵人了。

「是我。好久不見了,戴同志。」許晴主動伸出手。

戴譽禮貌地握住輕晃了一下。

他們確實已經很多年沒見了,雖然之前都住在機械廠的家屬院,但是自從許晴幫嬰兒時期的大聰明餵過一次奶以後,彼此就再沒正式碰過面。只偶爾能從其他人口中聽到彼此的訊息。

戴譽最後一次聽到對方的訊息,是她隨著那位曾經當過革委會副主任的丈夫,搬出了小洋房家屬區。

許晴沒怎麼拖拉,開門見山地說:「我想找你商量些事情,能不能借一步說話?你們廠對面新開了一間咖啡廳,咱們去那裡坐坐怎麼樣?」

戴譽瞅了眼時間,還不算太晚,便沒有拒絕,讓對方在前面帶路。

年紀越大,經歷的越多,他的處事就越溫和。

對方是女同志,又給他閨女餵過奶,戴譽不想折了對方的面子。

許晴所說的這間咖啡廳,已經在他們廠對面開了有些日子了,但是戴譽從來沒有進去過。

一方面,他對咖啡說不上多喜歡,另一方面,能在這個地點開咖啡廳的人非廠領導家屬莫屬。

他不太想去打交道。

在卡座裡坐定以後,許晴主動跟穿著襯衫西褲的服務生點了兩杯咖啡。

帶服務生離開後,她也沒說找戴譽具體是為了什麼事,而是在咖啡廳裡環視一圈,而後搖搖頭說:「這裡的裝修不倫不類的,中不中洋不洋的,又是一窩蜂模仿南邊的產物。」

戴譽笑了笑,沒吱聲。

這咖啡廳面積挺大,生意卻不怎麼樣,除了老闆和服務生,整間店裡只有他們這一桌客人。

咖啡上來,兩人各自抿了一口。

戴譽剛在心裡得出速溶咖啡的結論,就聽對面的人說:「裝修不怎麼樣,咖啡還不錯。」

他還得回家,不想將時間浪費在這些莫名其妙的事物上,便主動問了她的來意。

許晴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點上,靠進卡座的椅背裡,問:「我家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吧。」

「略有耳聞。」

「老雷從位子上下來以後,我辦了停薪留職,我們帶著孩子去了南邊。」她的語氣平淡,但是眼中卻染上一絲狂熱,「你一直在濱江不知道,其實南邊發展得非常快,簡直是日新月異。」

戴譽點點頭,洗耳恭聽。

許晴吸了一口煙說:「我剛去的時候非常不適應,除了語言飲食不同,工作方式也不同。為了儘快賺下養家的錢,我進入了一家合資的玩具廠當女工。」

「那你挺不容易的。」舍了國營大廠工會的工作,跑去南方的合資工廠當女工,沒有一定的魄力,很難做出這樣的決定。

「也還可以,我只在那個廠裡做了五個月,就摸透他們的經營模式了。」許晴語帶驕傲地說,「我跟我家老雷也打算開一間玩具工廠。」

合著去當女工就是去偷師的……

他對許晴的話倒是不懷疑,她男人在位子上幹了那麼多年,手頭應該能攢下不少家當的。辦廠的原始啟動資金不用愁。

「那恭喜你們了。」戴譽笑了笑,還是沒懂對方突然找自己是幹嘛的。

「我之前所在的合資玩具廠,是專門生產遙控玩具的,而且接的基本都是出口訂單。」許晴斟酌著說,「我這次過來,就是想跟你談個合作。」

一聽到遙控玩具,戴譽的心裡就基本有數了,但還是做出疑惑表情。

「我曾經在家屬院裡,見過你帶著孩子們玩一款遙控飛機,那款飛機的訊號強度和飛行高度都遠勝於合資公司的遙控飛機。聽說那個遙控飛機是你自己製作的?你有沒有興趣將這款飛機的生產技術轉讓給我們?」

戴譽沉吟著沒有馬上答覆。

許晴咬咬牙說:「我出五千塊買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