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只比你小一歲多，人家怎麼就能認真複習考試？再說，連我這個老太太都知道，咱們廠裡還有三十多歲的女同志考上了大學呢！」戴奶奶輕嗤道，「你要是真考上了大學，老汪家哪敢因為七平米的房子把你逼成這樣？」

大丫當然知道考大學的好處，畢竟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她二叔二嬸都是大學生，不但乾的工作體面，家裡人也都捧著他們，尤其是二嬸，從沒人敢給她臉色瞧。

夏露見他們談的差不多了，拿了毛巾給大丫擦眼淚，而後勸道：「你太奶說得對，雖然女同志迴歸家庭沒錯，但是機會不等人。聽你二叔說，近兩年高考是為了照顧原來老三屆的學生，才放寬了招考範圍。再過幾年，老三屆安置妥當了，高考就要像以前一樣，只針對應屆高中畢業生。錯過了這次機會，你再想考試就沒什麼可能了。那多遺憾啊！」

大丫擦著眼淚，低低地嗯了一聲。

*

汪母帶著老公和兒子跨進戴家大門的時候，心裡多少是有些得意的。

廠長的親家又怎麼樣，照樣得讓閨女帶著七平米的嫁妝提前嫁進他們家！

今天戴家人對他們十分客氣，預料中的橫眉冷對全都沒有，兒媳婦的親孃甚至還給他們上了瓜果點心。

寒暄過後，戴榮感覺氣氛還可以，便開口道：「這次請汪老哥跟嫂子過來，就是想商量商量兩個孩子的事。」

汪父被媳婦在後腰上推了一下，趕忙說：「雖然現在結婚倉促了一點，但是能得一套稍大點的房子。我們家就汪順一個兒子，這房子以後肯定是要留給他們小夫妻的。」

「是的，咱們做父母的總要替子女的未來考慮。這次請你們過來就是想說說對兩個孩子未來的安排。」戴榮給汪家人倒上茶。

「什麼安排？」

「你們也知道，我弟弟跟弟媳都是京大的畢業生，他們夫妻倆是我們家裡最有文化的。」戴榮喝了一口水，繼續道，「去年她二叔就一直催著我家兩個閨女複習考大學，不過我家大丫因為跟小汪的婚事，放棄了去年的考試。」

汪母不情願地說：「她沒去參加考試的事怪不到我家汪順身上吧。」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跟小汪沒關係。」戴榮擺擺手，「不過，她同學裡有好幾個考上大學的，當年上學的時候成績還不如她呢。所以，家裡就合計著，全力支援她備考，參加今年的高考。順便讓小汪也考一考，兩個孩子只要有一個能考上，對以後的家庭都是有利的。」

汪家父母傻了眼。

「不是讓他們結婚嘛？怎麼又扯到考大學了？」

戴大嫂忍了半天，終是忍不住了，連珠炮似地說：「大丫早就跟小汪通過氣了呀，小汪沒跟你們說他倆要一起考大學的事嗎？」

汪父懷疑地看向兒子：「你真的要考大學？」

汪順摸了摸鼻子，傻笑著說：「我就是試試，考上最好，考不上就算了。要是真能考上，畢業以後國家給分配工作，可以當幹部，比我在供銷社站櫃檯強。」

汪家父母對視一眼沒回話。

相比於七平米的房子，他們當然更希望兒子上進，有個好前程。只是這個訊息實在是太突然了，他們一點準備都沒有。

而且汪順在學校的時候成績一般，那時候在高中也不怎麼正經上課，勉勉強強混個高中畢業，就被安排去供銷社了。

他真能考上？

戴大嫂才不管汪家父母是咋想的，直接拍板道：「既然倆孩子還要考大學，結婚的事就先擱一擱吧，不要分散他們的精力。等到高考結束再做打算。」

「那房子的事怎麼辦？房子不等人啊！」汪母急道。

「既然沒結婚，那肯定還得按照戶口來。」戴大嫂寬慰道，「不過，你們放心，既然這7平米加到了我們家，等她出嫁的時候，我們也會多陪些嫁妝的。要是你家裡住不開，就讓他們小兩口出去租房住。」

她差點豪氣地說「我出錢」，幸好理智尚在，及時剎了車。

*

大丫的問題算是暫時解決了，老戴家即刻將自家的分房計劃上報。

過了沒幾個月，在戴榮家的三個女兒參加完高考後，戴家人搬離了居住了三十載的小院。

暫時住進廠裡為搬遷戶準備的臨時簡易房。

戴譽也帶著老婆孩子回了二機廠的筒子樓。

近兩年，不僅社會上的變化很大，二機廠內部也有了十分明顯的變化。

參加完全國科學研討會，從北京回來以後，醞釀了大半年，上級對二機廠做了一個重大調整。

他們廠從此變為對外開放廠，除了戴譽正在負責的十三號機仍然專門裝備海軍，二機廠生產的其他幾個型號的直升機和運輸機，都變成了對外開放機種。

這一決定讓二機廠從上到下都十分不知所措。

保密了這麼多年，咋就要開放了呢？

黃軒特意讓媳婦做了一桌子菜，請隔壁的戴譽夫妻帶著孩子過來聚餐。

「黃工今天怎麼這麼客氣？」戴譽夾了一筷子紅燒肉，笑道，「咱們一塊兒吃飯，不用搞得這麼豐盛吧？」

黃軒撇撇嘴說：「你不要自作多情，今天這一頓不是請你的，主要是為了宴請夏處長的！」

夏露接過桂雲嫂子遞來的酒杯，笑道：「黃工和嫂子不用客氣，還叫我小夏就行，有什麼事你們就直說吧。能辦的我肯定幫著辦。」

「嗐，別誤會，我們可不是找你辦事的。」黃軒晃晃筷子說，「我就想跟你打聽點訊息。你是計委的領導，又是經濟方面的專家，你幫我們分析分析，咱們二機廠突然搞什麼對外開放廠，是啥意思？」

「廠領導沒說怎麼對外開放嗎？」

黃軒搖頭：「領導們應該也在等上級指示呢，都保密了幾十年了，咋開放啊？開放到什麼程度？」

夏露想了想說：「根據其他地方的經驗，對外開放的應該只是銷售和採購渠道，核心技術是不可能讓你們開放的。」

「啥意思？」黃軒和桂雲嫂子齊齊星星眼。

關於戴譽的專業，以及相關產業的經濟資料，夏露平時也是用心留意過的。

這會兒被問起來，她也沒藏私，詳細解釋道：「我國的航空工業，在最近二三十年確實發展得很快，航空相關的企事業單位多達上百個，在體量上已經初具規模了，但是航空基礎比較薄弱，尤其是技術方面比照著西方國家是落後不少的。」

飯桌上的兩個相關從業人員都停下筷子，吃不下了。

「飛機制造屬於技術密集型產業，單隻靠落後了西方十幾二十年的技術，是很難自我突破的吧？」

黃軒對這一點深有感觸：「可不是嘛，有時候一個很小的點，明知道大概的走向，卻好長時間無法攻克。」

「所以，我覺得這會兒上級提出讓二機廠對外開放是十分有必要的。」夏露解釋道，「一方面可以將自己的優勢產品拿出來接受外國的訂購，出口創匯。另一方面，咱們廠也可以引進外國的最新裝置和先進技術，購買一些外國專利，走個捷徑來提高我們的技術水平。」

黃軒興奮地搓了搓手，問：「你真覺得廠裡能買來外國人的最新裝置和技術？怎麼聯絡那些老外啊？」

夏露：「……」

她怎麼知道去哪裡聯絡老外！

戴譽無語道：「既然是上級要求咱們搞對外開放的，肯定會幫助咱們聯絡外方啊。」

桂雲嫂子趕緊搖頭說：「可千萬別去聯絡外國人，被人抓住肯定沒好果子吃，小心被誤認成敵特！」

「嫂子，這跟敵特是兩碼事。」夏露忍著笑說，「近兩年，高層頻頻派出隊伍去南方考察，之前看到報紙上的幾篇報道時，我就在猜測高層領導可能是支援對外開放的。這次看到咱們二機廠被改為對外開放廠，我心理就更確定了。」

「要是真能把那些先進裝置買回來就好了。」黃軒感慨，「我們運輸機的電子裝備肯定能更上一層樓。」

戴譽提醒道：「購買裝置的同時，還要結合他們的技術製造材料，不然買回來的就只是一次性產品，再想學著人家仿製，就很難了。」

黃軒無所謂地點點頭，吐槽道：「目前還不知道廠裡會如何對外開放，到底是怎麼個開放法還沒有定論呢，沒準改著改著就重新開始保密了呢！」

然而，上級部門對於二機廠的對外開放還是很重視的。聚餐後沒過幾天，戴譽和黃軒就被選入了大名單，與上級組織的航空考察團共同赴歐，考察當地先進的航空工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