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橋來戴家是有要事與戴譽商量。
不過,他實在犯怵與這些中老年婦女打交道,遂猛給戴譽使眼色。
戴譽踱步到院門邊,問:「有事?」
方橋見他慢條斯理走在晨暉中的樣子,還有些詫異。
他很久沒仔細打量過這個發小了,現在這麼一看總感覺有哪裡不對。
戴譽雖然長得好看,但是渾身懶散玩世不恭的氣質,與他們這群混混十分搭調,大家站在一起毫無違和感。
可是眼前的戴譽,將總是微微駝著的背挺直了,一身廠裡最常見的白襯衫藍工褲,套在一米八多的大高個身上,顯得人很是英氣挺拔。
與他搭話的時候,還在垂眸整理衣袖,向上翻折的袖口,被他撫得平平整整,配上這張臉,讓原本的浪蕩不羈中還摻雜了些一本正經。
方橋被他突然的正經弄得不自在,乾咳兩聲:「呵呵,沒啥事,咱廠食堂的飯有點吃膩了!我剛弄了點錢,中午找二虎一起吃燒雞去啊?讓他出白酒。」
「你能從哪弄錢,又是從家裡偷的?」
他們這些人都沒正式工作,想花錢就得向家裡伸手,而且大多時候都不問自取。
「你別管怎麼來的,就說去不去吧。那可是老飯館的燒雞,每天中午就二十隻,想想那個香味我就受不了!」
方橋鼻子一聳一聳地嗅著,沒吃就已經陶醉了。
戴譽確實被他說饞了,十八九歲的大小夥子,哪有不饞肉的!
不過,分泌的唾液尚未蠶食他的理智。
方橋出錢,二虎出酒,合著他什麼也不用帶,出個人去吃現成的就行?
還有這等好事?
「有事你就直說吧,別拐彎抹角的。」
方橋不好意思地呵呵乾笑:「那什麼,陳斌你知道吧?」
當然知道,機械廠一把手的小舅子。
也是個不學無術的混子,不過,他比戴譽惡劣多了。
人生四大惡事——打瞎子,罵啞巴,挖光棍墳,敲寡婦門。
這廝都幹過。
「他想請你幫忙搭個線。」方橋掃一眼,確認牆角沒人,才湊到戴譽耳邊低聲道,「就輕工廠,紡織廠和紅旗公社的那條線……」
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已經是蚊子嗡嗡了。
戴譽一聽便明白了,冷笑道:「他不是想讓我幫忙搭線,是想搶生意吧?」
「嗐,他不知道從哪打聽到咱們用一車糧換了四車布的事。這兩天找我好幾次了。」方橋摸摸鼻子,有點心虛。
實際上,是他跟人喝酒侃大山的時候,胡吹出去的。
陳斌聽說後,就一直想讓他幫忙牽線。
不過這生意也不是誰都能做的,至今為止他們自己也只幹過兩次。
前兩年因為自然災害,省城的糧食供應逐漸緊張,廠長家也不可能頓頓吃細糧了。
戴譽頭腦靈活,琢磨出其中商機,就帶著他和二虎換糧。
第一次是先在輕工廠和紡織廠以非常低的價格購入了一車瑕疵工業品,就是暖瓶、臉盆、膠鞋、毛毯、印花布之類的,跟著運輸車一路運去紅旗公社換了小半車細糧回來。
第二次,人家廠裡沒收貨錢,約定用四車殘次工業品換一車細糧。
就這兩次他們賺了四百塊。
按照戴譽的說法,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不過,他和二虎只是跑腿的。
省城這邊的工廠,他們勉強能幫著搭個線,細糧的貨源才是關鍵。
但是那麼多的細糧是從哪來的,除了戴譽沒人知道。
「陳斌說,只要搭線成功,他給你這個數!」
方橋伸出五根手指。
戴譽心裡一動:「五百?」
在鉅額利益面前,五百的諮詢費也不算多。
而且,投機倒把這種事,查到了啃骨頭,查不到吃肉。
戴譽志不在此,能趁機脫身,正合他意。
方橋:「五十。」
「……」戴譽被噎了半天,才道:「這是拿我當冤大頭呢,廠長小舅子就這點格局?讓他自己玩去吧……」
方橋見他不留半點回旋餘地,轉身就要進院子,趕忙拉住他。
「反正咱們也快一年沒幹了,幫他牽個線就能賺五十,也不吃虧啊!」方橋勸道,「能吃多少頓老飯館燒雞呢!」
戴譽懶得跟這傻子轉彎抹角,開門見山道:「你給他帶個話,八百塊,我告訴他貨源。」
方橋被他震得,小眯眯眼都變大了一倍:「啥?說個糧食貨源就值八百?」
你咋不去搶呢?
「到底值不值,他比你清楚……」
雖然糧食短缺情況沒前兩年嚴重了,但想私人一次性購入大批糧食,純屬做夢。
既然打聽到了他這裡,肯定不是想做小打小鬧的零散生意。
「誒,你怎麼又走了?燒雞還吃不吃啊?」見他轉身進了堂屋,方橋喊道。
戴譽擺擺手:「進去拿兩張肉票。」
*
戴家一牆之隔的小院內。
徐嬸子搬個板凳坐在院門口,對著找藉口往門外溜達的小閨女喊:「沒事進屋待著去,別總往外跑。」
「媽,你今天怎麼沒去隔壁?」
往常餵了雞,幹完家務活,徐嬸子也是要去戴家跟人拉呱的。
不過今天她沒去。
不只她不去,附近家裡有未婚閨女的婦女,今天都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