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憲的家,在績溪城外的過西鎮上。
賀六和老胡領著一眾力士來到過西鎮外。
過西鎮外,一個老農穿著一身舊衣,戴著斗笠,站在稻田之內,拿著一把鐮刀割著稻田裡的雜草。
賀六指了指那老農,對老胡說道:「唉,看見了麼?百姓苦啊。這大日頭天裡,還要辛辛苦苦在土裡刨食。嚴世藩、嚴嵩那樣的人,還要盤剝他們嘴裡僅有的一口飯!」
老胡點點頭:「張居正不是跟你說過麼?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亡,百姓苦。興,百姓亦苦。」
賀六走到稻田邊,朝著那老農喊道:「老人家,敢問前任浙直總督胡宗憲家在哪裡?」
老農轉過身,擦了擦臉上的泥水:「我就是前任浙直總督胡宗憲啊。你找我有什麼事?」
賀六和老胡震驚了!
曾經威震東南的一代名臣胡宗憲;倭寇海盜聞之色變的胡宗憲;替朝廷平定東南倭患的胡宗憲;兩京一十三省督撫之首胡宗憲——竟然穿著舊衣,拿著鐮刀在稻田裡割著雜草?
賀六「撲騰」一聲給胡宗憲跪倒:「胡部堂,我是賀六啊!」
滿頭白髮的胡宗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是老六啊。我這兩年得了眼疾,人離得遠了就看不大清楚。你莫要怪罪。」
胡宗憲拎著鐮刀,走到田壟上。他的褲腿挽起,淨是泥水。
賀六是鋼筋鐵骨一樣的漢子,可現在,他卻抱住自己的世兄胡宗憲,失聲痛哭:「胡部堂,我的胡世兄。。。。」
胡宗憲笑道:「你看你這人,好容易相逢再會,悶頭就哭。我割了兩個時辰的草了,你總該讓我喝碗水,歇歇氣再敘舊吧?」
胡宗憲拿起一個破瓦盆。瓦盆中有些清水,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氣:「真痛快啊。」
賀六問:「胡部堂,您雖然告老還鄉了。可大公子、二公子都在南京錦衣衛任職,三公子在南京戶部做員外郎。都有朝廷的俸祿。難道他們不知道把俸祿捎回家補貼家用麼?您怎麼親自到田裡幹活了?」
胡宗憲道:「我到田裡幹活又不是因為缺銀子。告訴你吧老六,只要我站在水田裡,望著這綠油油的稻子,我以前得的那些病,就好了一多半兒!吃著自己種的糧,踏實啊!」
老胡在一旁拿出一方毛巾,遞給胡宗憲擦汗。
胡宗憲邊擦汗邊道:「怎麼樣,老六,我還是比你多幾分見識吧?兩年前我就說,遲早會有人跟我算舊帳。這一趟你來是奉旨鎖拿我進京的吧?」
賀六點了點頭:「是。嚴世藩獲罪後,有人誣告您勾結嚴黨云云。放心,回了京城,我一定盡力為您洗脫冤屈。」
胡宗憲笑了笑:「人家沒說錯啊。我就是名副其實的嚴黨啊!只不過我跟尋常的嚴黨不同,切切實實的為老百姓做過幾件好事。」
賀六道:「可他們還誣告您矯詔欺君!」
胡宗憲仰天沉思一陣,道:「是有這麼一回事。嘉靖三十七年,我為了哄騙倭寇頭子汪直上岸,的確假擬了一份聖旨,說皇上已經傳旨,授予汪直浙江都司的官位。參我的人還真不是誣告呢。」
賀六道:「可這是事出有因!您是為了誅殺倭寇頭目才假傳的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