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酒宴散盡,大廳內只剩下賀六與老胡二人對酌。
老胡邊喝酒,邊指了指大廳內堆成山一樣的禮物,道:「這才不到三年功夫,你六爺就成了錦衣衛中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六部、三法司、五軍都督府、太常寺、翰林院,在京述職的地方官員。。。今天來給你送禮的人不下數百。呵,他們都以為,巴結上了錦衣衛六爺,今後便多了一條路。」
賀六道:「放心,老胡,我不會被阿諛奉承衝昏了頭腦。他們巴結的是我手中的權力,不是我這個人。這點我心中有數。」
老胡卻大笑道:「呵,你有個屁數!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覺得自己很謹慎,沒有飛揚跋扈就能獨善其身?告訴你吧!照這樣下去,離你死的那天,不遠了!」
賀六驚訝道:「老胡,你何出此言?」
老胡不回話,卻唱起了曲兒:「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賀六有些發急:「老胡,你跟我還賣關子?」
老胡道:「我問你,自嘉靖元年以來,有多少人稱得上是權傾朝野?」
賀六扳著手指數道:「楊廷和、蔣冕、毛紀、楊一清、張璁、翟鑾、方獻夫、張孚敬、李時、夏言、嚴嵩父子。稱得上權傾朝野四個字的,也就這十二個人。」
老胡又問:「你告訴我,除了大議禮時故意觸怒皇上,讓皇上主動奪了他權力的楊廷和楊老首輔,其餘十一人,有一個落得好下場的麼?」
賀六一拍腦瓜:「這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嘉靖元年到如今,但凡權勢熏天的人,幾乎都沒有好下場。」
老胡笑道:「此時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告訴你吧,皇上不是什麼聖明之君,卻是玩弄權術的高手。他總愛親手扶持一個權勢熏天的人,替他站在臺前,遮擋朝廷、地方上射來的明槍暗箭。等到替他遮風擋雨的人,權勢大到讓他老人家覺得受到了威脅,他又會毫不猶豫的將那人一腳踢開!踢開也就罷了,他還要踩上去,跺兩腳,必置之死地而後快!」
賀六道:「你的意思是,皇上打算讓我做那個站在臺前,替他遮風擋雨的人?」
老胡點點頭:「算你聰明。你不想想,兩三年前你是什麼人?只是一個小小的錦衣百戶而已。皇上在兩年多的時間裡,將你從百戶,一路提升到北鎮撫使的位置。如指揮使位子一直空著,你這個北鎮撫使實際上跟指揮使差不多!這樣破格的提拔,無非是想讓你趕快擁有熏天的權柄。等你有了足夠的權柄,就有了站在臺前,為他遮風擋雨的能力。」
賀六細想一番:「老胡,你說的很有道理。可皇上給我權力,我總不能抗旨不要吧?」
老胡道:「我勸你,學學三十多年前的楊廷和老首輔。先替皇上徹徹底底的收拾了嚴黨,讓他滿意。而後故意犯點不至於丟命的小錯,讓皇上覺得你不是什麼可造之材,把你貶謫。橫豎你家白笑嫣是個理財的行家。你和香香、忠兒一生都不會愁吃喝。。。那樣做,你尚能留一條命。」
賀六道:「其實,本朝權勢熏天的人,也不是都沒有好下場。譬如咱們的陸炳陸指揮使。他不就得了善終麼?臨死還被追授太子太保銜。」
老胡一拍桌子:「老六,糊塗啊。你能說這樣的話,說明你還是捨不得手中的權力。是啊,古往今來,有幾個人捨得放下到手的權利的?附耳過來,我對你說一件頂天的機密要事!」
賀六將耳朵附到老胡面前。
老胡壓低聲音說:「你真以為陸炳是病死的?」
賀六聞言大駭:「難道說,陸指揮使的死另有隱情?老胡,你到底知道多少驚天的大秘密?」
老胡笑了笑:「你別忘了,我做了錦衣衛數十年的‘影子指揮使’。我知道的秘密多了!你想想看,陸指揮使和當今皇上吃著同一個女人的奶水長大,情同手足。他還在大火中救過皇上的命。到頭來又如何?呵,你覺得你的身份,趕得上陸指揮使麼?還有,你忘了咱們錦衣衛的開山祖師爺毛驤是什麼下場了?他替洪武爺殺光了一圈兒故舊。權力大到百官聞之色變的地步。最後呢?還不是身死人手?」
老胡的話,讓賀六感到脊背一陣發涼。自己還是太嫩了!總以為自己在錦衣衛中效力二十多年,什麼事都看透了。覺得只要一心為皇上、裕王辦差,便能落個好下場。現在看,自己連老胡的影兒都沒摸到呢。
賀六猛然間想起了一件事:「老胡,當初我爹的死因。。。」
老胡擺擺手:「我告訴你,老六。你爹是怎麼死的,我心中有數!可這世上,有些秘密只能被帶進棺材。你便是拿老十二的緊箍咒給我上刑,我也是不會說的!」
賀六先是瞠目結舌。而後道:「罷了老胡,我不再問我爹的死因。那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
老胡道:「皇上和裕王,現在是在利用你對付嚴黨。這件事,你必須替皇上和裕王辦完!嚴黨徹底垮臺後,你若不放權歸隱,皇上和裕王還會讓你去對付什麼寬黨、松黨。等你像祖師爺毛驤一樣,權力大到百官聞之色變的時候,你的死期也就到了。聽我的,徹底搬倒嚴黨後,立馬放權。歸隱田園也好,主動犯個錯兒,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也罷,都比呆在錦衣衛等死強!」
賀六嘆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老胡,我以前真是高看了自己,輕看了你。我想起胡宗憲回鄉前對我說的一句話,他說:今上聖意難測,伴君如伴虎。」
老胡道:「胡宗憲是個明白人。當今皇上,別看成天忙於修道問仙,其實,他一直視內閣、六部、錦衣衛、東廠為棋子。甚至,他連自己的兒子裕王都看作了棋子!玩弄天下於股掌之中,厲害啊!得了,你剛不是說,裕王爺讓你查辦吳書劍麼?好,你便遂了裕王的心願,辦了那位北直隸巡撫大人。嚴黨不徹底垮臺,皇上是不會讓你脫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