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坐在臨窗的炕上定下宴飲的單子,正猶豫著要不要安排戲,翡翠打了竹簾進來,曲著膝蓋忖了周婷的臉色:「主子,大格格院子裡的奴才來報,說是大格格想來給主子請安。」
周婷的手指頭點在一品鴨子燕窩上頭,頓了頓才撣了撣衣袖:「她身子不好,奴才們怎麼不勸著些?錢嬤嬤呢?」大格格剛退了親,那邊就挨不過去了,過了三日人就沒了,到現在也快過去三個多月了。
她生著病,周婷就拿這個當藉口,把她隔得遠遠的,這麼久都沒想著再靠過來,怎麼這時候倒想起來了。
「就是錢嬤嬤報過來的,她雖是教養嬤嬤,大格格也是主子呢。」翡翠聽了回報就不耐煩,主子這兒多少事情要忙,身子還不便,那樣一個養不熟的,少叫主子費些心她都要燒高香了。
周婷挑了挑眉頭掐著指頭算一算日子,嘴角抿了起來,怪不得她要鬧呢,再有小半個月就是她的生辰了,往年周婷照顧她,也願意讓胤禛看見她待庶女的用心,早早就開始安排起了宴會的事兒。
不單要請別府裡的格格們,還要把孃家的女孩兒也給請過來,算是給大格格作生日,場面雖不大,卻是給足了她臉面的。今年到了現在還沒風聲傳過去,怪不得她要鬧起來。
周婷根本懶得動,她正懷了身子,就是大格格哭訴到胤禛跟前去,也能推一句精力不濟,再說了,府裡犯不著辦上兩場宴,那天既是家宴,自然是攜了家眷來了,幾個孩子湊一塊,整一桌像樣的席面過去也就行了。
她打定了主意不再給大格格體面,指了翡翠:「你去瞧瞧,叫她好好休養著,外頭這樣熱,走一圈又要著了暑氣,倒是我的不是了。若她問起生辰的事兒,就告訴她,府里正趕著要辦宴的,到時候整席面給她送去。」
翡翠明白過來,咬了嘴唇應一聲,轉身往那邊院子過去,周婷繼續跟碧玉對食單:「可有些夏天吃著又爽口瞧著又清涼的菜式?那幾位油大的吃得多了,許愛這些小菜呢。」
碧玉輕聲一笑:「要不然,主食上桌前先上個小蓮蓬荷葉兒湯,拿雞湯吊了味,再加了筱面進去,既是湯水又是麵食,倒開胃的。」
「這倒不錯,冷菜可有什麼好的?這一回可是各家的爺們都到齊了,紅黃白綠紫幾樣都給配齊了,才顯得出功夫來。」
「那就雞髓筍吧,拿烏雞脯子同玉指筍一同道炒了放涼了吃。」碧玉話音還沒落,珊瑚捧了瑪瑙碟子進來。
周婷怕熱,又不能再喝綠豆湯酸梅湯,只拿了冰塊放在鮮果子裡頭,鎮得有些涼意了舀進瑪瑙碗裡食用。一勺子還沒嚥進去呢,大格格屋子裡冰心又過來了。
冰心一進屋子就跪下來行禮:「給福晉請安。」
周婷沉了氣:「怎的,翡翠跟你走茬了道?」冰心脖子一縮,她知道周婷是不喜大格格了,好歹算是整生日,一個意思都不露,倒叫她們主子日日夜夜的掛著心。
大格格那幾份聰明勁頭全放在了這些小事上頭,這回死了未婚夫倒清醒起來了,她是想要乖順幾年的,可她的親事一天沒有著落,一天就不可能安份。
原來戴嬤嬤為了叫她念著周婷的好,一直在她耳朵邊念,蒙古是怎樣怎樣的苦地方,能夠留在京裡出嫁的宗女是有多不容易,這全是胤禛周婷的恩德,她得在心頭感念的。
聽一回兩回大格格還記得周婷的好,再聽的多了她就覺得稀鬆平常起來,總歸婚事已經定了,那是她死了額娘討好了阿瑪得來的,嫡母再大能大得過阿瑪去麼?到如今這些話才算對她起了影響,再不定親,她就要撫蒙古去了!
宗室女十六七歲定下個封號來,再由皇帝指了婚,就能發嫁了。大格格從沒覺得自己的情狀像現在這樣黯淡,身邊的錢嬤嬤再不像戴嬤嬤那樣事事指點著她,只看牢了錢鑰匙,萬事隨她的吩咐。
大格格是真的害怕起來,眼看著一年過去,到了明年封她個郡主,說不得就要嫁去科爾沁,她連一般的稻米都咽不進去,哪裡能咽得進草原上的風沙?
日子一天近似一天,想鬧吧又沒個名頭,她想起來周婷借了滿月禮的把她推出去擔事兒的那一回,還想用那個老法子,只求著在人前顯出來。
冰心斯斯艾艾的開了口:「我們主子說,這些日子一直臥病在床,倒勞了福晉為她費心,如今她身子也好了,想幫著福晉理理事兒,也好分擔一些。」
這個周婷倒沒想著,原來大格格是存了這個心思,想來她也知道生辰宴是不會再有了,竟想起這麼一出來,她笑了笑:「你們主子為我想,你怎的不為她想想,身子才好,這要是忙亂起來又耗了精神,再病了怎辦?都說冬病夏養,叫她好好歇著就是,我這兒不缺她一個幫手。」
冰心臉上揣著笑,肚裡直尷尬:「奴才也是這樣勸的,只是咱們格格一片孝心,起了這個心思就定要幫著福晉辦兩樁事兒才算是報了您的恩德呢。」
「你告訴她,好好歇著,養好了身子就算是報了我的恩德了。」周婷想都不想一口回絕,銀勺子磕在瑪瑙碗上「叮噹」一聲輕響,轉頭看了碧玉:「灶上剛煨的湯雞皮魚萬湯給大格格端一碗去。」
冰心知道這是周婷在趕人了,她也沒有別的辦法,跟在碧玉後頭拎了食盒回去,一路走一路打算,早年放出去山茶茉莉都已經嫁了人,她的年紀比大格格還大些,叫了阿瑪額娘來求了出去配人也是一條出路。
翡翠隔不了多久回來了,皺了一張臉:「主子不知道,大格格扯了奴才的袖子哭呢,那架勢,恨不得就要為了福晉上陣打仗去了。」
周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混說起來。」才說完了,胤禛進來了,他打了手勢不許周婷起來,自己到盆邊絞了毛巾擦臉:「福雅那兒又鬧騰了?」
大格格知道周婷的路子走不通,以為胤禛那裡能有用,誰知道胤禛早就習慣了把事交給周婷,自然要先問過她,才好定奪。
周婷微微一笑:「這孩子心實,一定要幫著我理事兒,她身子還沒養過來,我才沒許她,想是求到你那兒去了?」這樣大的園子,一個院兒裡十幾二十多個人,真要看住了也不容易,大格格往前頭報信,周婷也不攔著,只讓她看看,如今哪一個還能依著她。
「再說,這時節她也不好張揚呢,我還想著趁宴客那日,給她整桌席面權當過了生日。」京裡哪家不知道大格格退婚是因為男方病死了,這時候張揚起來可不落人口舌。
胤禛擼了袖子擦手,聽了反而笑一句:「她心裡頭想的可不是這些個,你不必理會,再一年許就有旨意下來了。」說著又皺眉頭:「那日也別叫她出來了,只叫大妞二妞跟弘時弘昭帶著弘昍請安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