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時宜嗯了一聲。

不適應,也不認同。

他母親淡然笑著,不再說什麼。

點到即止,她已經說完她想說的一切。政局、時局、人情關係這些不談,倘若是讓她見到當初小仁生母的遺體,都會讓這個女孩子崩潰。

更何談,那些法理情理外的家法和地下交易。

時宜去看手執茶杯的周生辰,黑衣白褲,戴著黑色金屬框的眼鏡。他喝茶,他說話,他做任何事情都沒有什麼特別,就像當初她站在西安的研究所外,看他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大步向自己走來時的樣子。

嚴謹低調,不論生活還是工作。

她問過他,為什麼會投身科研。他的回答是,可以造福更多的人。

這句話她記得很清楚,他和她說的每句話,她都很清楚。

所以她很堅定。

她能陪著他,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時宜和周生辰母親的交談,他全程沒有參與。

只是有時累了,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摘下眼鏡,略微揉捏著自己的鼻樑和眉心,或是偶爾去看看時宜。他母親說完想說的話,話題很快又回到了文學和詩詞歌賦,文幸陪佟佳人來時,聽到他們的談話,也饒有興致地加入。這次不止是佟佳人,甚至文幸都提到了時宜曾作的那幅畫,還有那位世伯對她的讚賞。

「陳老是我的老朋友了,」他母親微微笑著,回憶著說,「孤傲的很,極少誇獎別人。」

「嫂……」文幸及時收口,「時宜小姐,我是真的很想看你那幅畫,可惜送給了陳伯伯。」佟佳人笑了聲:「不如今日再作一幅,收在周家好了。」

「好啊,」文幸笑眯眯去看時宜,「好不好,時宜?」

她倒也不太介意。

剛想要應承,周生辰卻忽然出了聲音:「作畫很耗精力,她身體還沒有恢復。」

「也對。」文幸有些失落。

「不過,」他不緊不慢地說著,給出了另外的提議,「我可以試著臨摹一幅。」

聲音淡淡的,像是很簡單的事情。

眾人都有些愕然,畢竟這幅畫剛才作完,就已被收起,哪怕他見過,也只是那日一次而已。臨摹出一幅只見過一次的畫,說來容易,真正落筆卻很難。

時宜也有些憂疑不定,直到看到他站在書案旁,怡然落筆。

起初是蘆草,獨枝多葉。

層層下來,略有停頓,像是在回憶著。

到蘆草根部,他筆鋒再次停頓,清水滌筆,蘸淡墨,再落筆即是她曾畫的那株無骨荷花。他很專注,整個背脊都是筆直的,視線透過鏡片,只落在面前的宣紙。